和靴子腿女孩極度瘋狂之夜後,我們喝完了那瓶啤酒,共享了溫軟的床鋪與帶著芳味的房間,兩人相擁相吻入睡,而她則是把頭深深埋進了我的臉旁,闔上了眼睛靜靜睡去,整個世界彷彿最吵鬧的是那台運轉中的分離式冷氣機。當天睡得深,卻也醒得早,早早就聆聽到女孩的手機鬧鈴,便下意識的起身。但靴子腿女孩像是還想多賴一次床,拾起手機按掉鬧鈴後轉身又躲進枕頭山,而當時手機顯示的時間是七點十五分。
本想叫醒她,想跟她說小心上班遲到,才發現我對這女孩其實是一無所知的。
起身醒腦時無事可做,便環顧了女孩的房間,發現這女孩肯定是喜歡音樂的,先不論黑膠、錄音帶等物已為基本擺設,光是掃過書櫃就能發現多為音樂相關類型的書籍,包括坂本龍一自傳、細野晴臣訪談、關於搖滾樂歷史的介紹等,可以感受到這女孩肯定是環繞在屬於音樂的世界之中。在書桌旁的椅子,椅背掛著一條橘色為底的運動毛巾,上頭用黑色的字寫著「大港開唱」,或許就是她所謂「與室友結緣的那一瞬間」紀念物吧。
香氛嗅的有些疲勞,僅可辨別出類似柑橘的味道,另聞到一股奇異的玫瑰花香,尋味探位發現是從我手掌散發的花香,這才回想起來昨天晚上在這過了一夜,也洗了一次澡,用的就是這女孩專屬的沐浴乳,而她的沐浴乳就是這個氣味的,我這才又一次想起昨天那瘋狂的意外,本來差點要遺忘,以為這不過是每日的日常。
思忖至此,旁邊忽然一陣騷動,我回頭一望看見靴子腿女孩躺在床上,轉身面向了我,伸出雙手對我說了句:「抱抱。」
我則是從坐姿改為側躺的狀況,又一次深深地抱了她,靴子腿女孩髮際的洗髮乳味道則竄入了鼻腔。
「我剛剛以為你會直接離開。」她用著晨起慵懶而沙啞的聲音說著。
「沒啊,我只是想看看妳房間。」我這樣說著。
「我一直以為男人做完就會離開。」她的聲音從我耳畔響起。
「是喔?我也不知道。」我這樣回著,因為自己雖然偶爾會離開,但有時候也不會離開,比方像現在這樣的時候。
「真的嗎?」她問著。
「真的。」我回答著。
「我一直以為你以前有做過這樣的事情。」她說。
「我有做過,但我還是不知道答案。」我說,我是真的不知道。
「真的嗎?」她問著。
「真的。」我回答著。
靴子腿女孩從原先擁抱的動作移到我面前,深深親了我一下,那是種混雜著剛睡醒後的臭味與一種或可稱之為愛情的甜味的矛盾氣味。她捧著我雙臉,盯了許久後,靜靜地說:「多希望你現在真的是屬於我的。」
我沈默不語,原因是自己正思考著誰是真的可能專屬於誰的嗎。所謂的愛情是一種專屬嗎?因為專屬而失去自由後的愛情真的是一種愛情嗎?而因為自由卻失去專屬後的愛情又真的是一種愛情嗎?又或者說愛情其實是參雜著其他元素的一種東西呢?而當彼此關係中都充滿著那些元素後便能稱之為愛情嗎?諸多矛盾複雜的辯證在腦袋中迴盪著,使我遲遲無法在當下回答任何問題,即便這時候其實只是需要一個簡單的吻帶過即可。
「你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她見我不發一語,噗哧一下,這樣說著。
「是嗎?」我困惑的回著。
「恩,對。」她這樣說,然後吻了我一下,說:「但因為你很帥,所以至少在你真的離開前我還是想要再親你一下。」
看著她的臉,想起了某些事,然後說:「我覺得妳也是個奇怪的人。」
「是嗎?」她笑著問。
「恩,對。」我說著。
「不好嗎?」她說。
「挺好的。」我說著。
「那就好。」她說。
靴子腿女孩起身到浴室盥洗,我則是把昨晚的襯衫、褲子收好,等她結束再進去洗了一次澡,等我出來吹頭髮時女孩已經化好妝了,以過往的經驗來說,這算是很快的了。我收拾完所有的東西後,兩人相約去外頭吃早餐,原先想問能不能再多睡個一會兒,但想想如果睡到一半她室友回來也不好弄,乾脆就不多問這個問題,反正真要睡回家睡就好,實在有點懶得去解釋什麼,也不想要為自己一時便利多打擾別人原來就安好的生活,甚至造成女孩之後的困擾。
我們走到師大路附近的早餐店吃飯,據女孩的意思是,這間早餐店很特別,蛋餅不是蛋餅皮煎的,而是特別調粉漿去煎,算是難得可以見到的店家,於是我點了份蛋餅、紅茶跟一份熱狗蛋,她則是只點了蛋餅而已。粉漿調的蛋餅確實好吃,麵皮帶有咬勁,咀嚼時帶有麵粉特有的香氣,外皮的酥脆更讓蛋餅帶有獨特的焦香,帶點鹹味醬油配著吃相當有意思,是一般市售蛋餅皮無法可能有的體驗。我咬著蛋餅跟沾滿紅色番茄醬的熱狗蛋,看著人來人往的學生,回憶起以前大學時期的事情,那時候我和老黃整天在學校宿舍附近抽菸喝酒,或是在公園旁邊打屁閒聊到清晨,然後在早餐店吃完早餐就閃回家睡覺,好幾次蹺課蹺到差點被當,只得各種跟老師求情,在報告前夕熬夜東拼西湊瞎掰出一堆違心之論,並在講台上滔滔不絕的報告著,有時候結構掰得太過完整還會被教授稱讚做得很認真,現在回想起來,所謂接受大學高等教育這件事或許對我們來說學到最多的就是吹牛吧。
隨著時光逐漸地推進,外頭的天色越發的明亮,道路也開始逐漸充滿著車潮,都市特有的噪音開始在耳邊熱鬧著,然而老闆娘處理早餐的手也越來越快,學生排隊的人潮也越來越長。而靴子腿女孩正吃著蛋餅,然後抬頭問了我一句說:「你都不好奇我嗎?」
「我應該好奇什麼嗎?」我這樣回著。
「比方好奇我是誰、我是什麼身份、或是我現在正在做什麼事之類的啊,我要是你就會很好奇眼前這個人到底是誰,不會像你到現在可以一句話都沒有問過。」她眨了眨眼,對我這樣說。
「妳說的也是沒有錯,我應該是要很好奇妳這個人是誰、好奇妳是什麼身份、或是好奇妳現在正在做什麼事之類的。可是現在這個氣氛,或是說從昨天開始到現在的這個氣氛,都會讓我覺得自在,自在到我到現在都不會好奇妳是誰、妳是什麼身份、或是好奇妳現在正在做什麼事之類的,所以從我們見面的開始到現在,說實話,都沒有特別想過問妳的任何事情。」我是這樣回著。
「那這樣的自在對你來說是好的嗎?」她說。
「挺好的。」我說著
「那就好。」她說。
後來我們在早餐店道別,靴子腿女孩說要去趕捷運,互相加Line後便說了再會,臨走前她又吻了我一次才離去。
從師大路走出去,漫步在溫州街上,我其實應該可以直接叫車回家,但風光明媚的天青與剛天明的晴天留住了我,我發現自己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好享受這種剛醒來的時光,這種時候通常都是泡杯咖啡、聽點音樂就要去上班,根本沒有時間可以找個地方喝杯手沖,靜靜的放空腦袋、靜靜的感受一下自己現在存在的狀況,所以找到了一間在巷弄內的咖啡廳,選坐在一處吧台區。店內氣氛溫馨,燈光明亮,窗外的光照可以直射進桌面,在冷氣房內待著曬起來暖洋洋的。我點了杯衣索比亞日曬淺焙的手沖,喝起來微酸,酸後帶有一股淡淡的果香與咖啡味,滋味相當有層次,適合在這悠閒的時光在口中品嚐各種細節。雖然咖啡美味,但沒有特別喜歡咖啡廳播的音樂,所以拿出背包找找藍牙耳機,想再次品味Glenn Gould版本的「Goldberg-Variationen BWV 988」,聆聽Gould如何以十足的創意來演繹變奏曲。結果藍牙耳機沒找著,反倒找到了一本迷你詩集,這本詩集名稱是「愛是來自地獄的狗」,由啟明出版社於2020年出版,集結了Charles Bukowski早年污穢的詩集,其詩集文字充滿著各種性愛、吸毒、賭博,以那種對詩有著「美」的刻板印象的人來說算是極為特別的詩人。
我不太記得為什麼這本詩集會在背包裡,或許純粹是有一天想看,丟了進去,結果後來沒看,還忘記丟在裡面,所以就這樣帶進帶出,剛好在這時候給我碰上了吧。於是我打消了聽音樂的念頭,想說,既然都翻出了這本詩集,不如就讀一下好了,然而自己不太習慣邊聽音樂邊看書,主要是一聽音樂就會過度專注於細節,包括旋律、編排或歌詞等等,不太能像其他人可以把歌曲當作背景音,可以邊聽音樂邊做事,對我來說,聽音樂和讀書是兩件必須獨立出來做的事情,若非必要,如有重要的事情得執行便不會播放音樂,避免兩者互相衝突、互相干擾。
「我家對面公寓裡」
「有個男人」
「把老二插進」
「四歲女兒的」
「嫩臀裡」
-〈凌晨十二點十八分〉
「誰他媽的一大早讀這個?」我如此這般的自問自答。
我讀了幾首詩後便把詩集丟回背包,想來之前可能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放棄閱讀吧,有時候覺得閱讀是件有趣的事情,但不會特別想讀這種題材,也不是覺得骯髒污穢而抗拒,純粹是覺得沒什麼意思而已。
坐在吧檯區,趁著咖啡尚未冷卻啜飲掉最後一口,並看著人來人往和車流發著呆。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原因是靴子腿女孩傳了訊息過來,她告訴我自己已經到辦公室了,但因為很想我所以特別傳了訊息過來打招呼,我則是點了開LINE回傳一張貼圖給她,並說:「我也很想念離開之後的妳,有空可以再約出來聊天」。
回傳訊息後,赫然發現俊逸居然在昨天晚上傳了幾則LINE給我,他說,這陣子忽然在想某一些事情,想問問我的想法,可是用文字說明好像不太合適,問我今天晚上能不能出來聊一下,想直接當面聽我說。俊逸相對於我和老黃算是三重奏裡最穩重的一個人,在我們迷惘的大學時期,他就像是提前拿到了一張人生藍圖似的,很快就確定了自己要做一位專業樂手,並且比我們更加認真的練習不同樂器、參加不同的團,最後如願以償,擔任數位明星歌手的專屬樂手,有許多耳熟能詳的流行歌曲就是由他編曲、演奏,收入與名望是我與老黃的十數倍的俊逸卻不曾讓我們感受到那種離得遠遠的冷漠,每次見面都還是能夠真實的感受到他的真摯,每次見面都彷彿回到當年大學時期鬼混的那個樣子,沒什麼架子,就是很單純和我們交朋友而已。
俊逸和我們出身有點不同,他是真真正正的富家子弟,也就是所謂的「富二代」,對此他也從不諱言,每當我們問起為什麼總是可以換上那麼多新樂器時,他就是很誠實地告訴我們家裡的狀況。俊逸家裡經商,基本上是不愁吃穿的人,連他老爸從小就灌輸他一個觀念是「想闖什麼就都去闖看看,不用怕錢的問題,反正家裡都是可以支撐的,天塌下來還有爸爸頂著,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麼就去做什麼」,總之就是「不怕要花多少錢,就怕根本沒想法」。
帶著這樣的念頭俊逸從小就開始練習各種樂器,老師不喜歡就換、環境不滿意就換,直到國小三年級遇到一個真正喜歡的老師,讓他認真練習了好幾年的吉他和keyboard,但他最後才發現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低沈的貝斯,無論是電貝斯或大把的double貝斯。於是高中大家還在拼命練習五月天的吉他和弦時,他早就已經在練習爵士的double bass和弦,甚至在高三時就能夠輕易駕馭無琴格的貝斯,並在Youtube放上許多solo的影片,幾乎沒有人知道那位手指如魔術般奇幻的小子竟然才剛成年而已,「爵響」的老闆也是在那時候認識俊逸,也才有後來組成三重奏的事情。
俊逸雖然已經很強了,卻經常是配合著我們兩人來演奏,他說,比起創作更喜歡編曲,因為自己腦子好像沒辦法源源不絕的炸出許多即興樂句,卻很知道怎麼在其他人的演奏之上去編排,讓演出可以多上一層樓,所以相較於主導整場演出,被動配搭各種旋律反而對他來說是更快樂的,這似乎和他本身的個性有點關係,即便俊逸老爸總說著要「大膽」、「冒險」,可是他還是比較喜歡內斂、穩定、有把握的事情,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性格讓俊逸經常是三重奏的調和者,為彼此爆炸的脾氣做個潤滑劑。
讀完俊逸的訊息後,我立刻約他在大安區的居酒屋見面,那間店是我的愛店,平時如果和Jack有約,就會約在那個地方吃飯喝酒,是間相當熟悉的店。而靴子腿女孩又傳訊息說「我們這樣算是男女朋友嗎」,我則是暫時先沒有回話,因為我好像還不確定這樣到底算不算男女朋友。
待到中午左右的時間,慢慢的走到台電大樓捷運站,搭乘捷運回家沖澡換衣服,把穿了快兩天的衣服全部丟去換洗,然後微波從全家便利商店買的川味麻婆豆腐麵,配上一顆茶葉蛋對付過後,便躺回床上大睡一波,直到四點多才被手機鬧鐘聲與垃圾車音樂吵醒。醒來之後滑了滑Line,意外發現靴子腿女孩收回了那則關係確認的訊息,取而代之的是「今天吃了咖喱飯,好好吃~」,和一張她與她的咖喱飯照片,我則是回說:「看起來好好吃欸哈哈哈哈,結果我今天吃麻婆豆腐麵,超辣的~」和「這是哪裡買的啊?我下次也要去買!」。
不知是什麼原因誘使,或許是剛睡醒那神清氣爽的舒適感吧,打開了擺放在窗旁的那台電子琴,想要練個幾首爵士標準曲,但後來還是播放著李斯特實驗性質極高的「Nuages gris」,邊聽想著自己可能一輩子只有辦法演奏這種曲目吧,什麼「鐘」(La Campanella)或「匈牙利狂想曲」(Rhapsodies hongroises)大概率跟我無緣的,畢竟自己可沒有像俊逸這種苦練的精神,所謂「炫技」這種事情或許存乎於夢裡,現實生活當中就是個普通的鋼琴樂手而已。
窗外斜陽從透明的玻璃照射進到房間,無調性的鋼琴聲響以極不尋常的方式響起,毫無旋律、毫無節拍,像是受到電波影響的收音機,吱吱嘎嘎亂叫著,沒辦法找到一個結構性的方式來去定義那些樂章。但那並不影響我清空腦袋的物品,或說是靜靜的看著都市風景,看著那些尋常百姓人家,或許都有著極不尋常的故事存在著,我們只像是某種收音機,可以調頻接受某區段的電波,然後透過身體經驗去展現那段電波應該展現的樣子,收音機不過就只是收音機而已,只是如實地用自己的方式解譯出來罷了,並不能決定那區段的電波應該長成什麼模樣。
腦中時常會出現這種纏繞般的辯證,卻繞不出個答案。
就這麼鬼混到了五點多快六點,我準備前往約定好的居酒屋,靴子腿女孩又LINE了訊息過來,上頭寫著:「哈哈~要注意不要辣到了欸!!!」、「是在大直街那邊買的,真的很好吃!!」、「今天晚上要見嗎~好想你~」。我則是回著:「抱歉今天晚上沒辦法耶,要跟一個好朋友約,他好像有急事要找我,我一定得出現喔!明天可以約~」。
想著今天晚上可能要喝酒,用手機叫了車出發。
六點多的街區總是塞車,到處都是急著下班回家休息的人,或是正開車載客人努力上班的人,幾個紅綠燈沒有配好時間,等了數次90秒以上的紅燈,真是無法理解當初設計的人在想什麼,讓壅塞的車潮沒辦法有個疏導的時間,但或許對於其他車向的車流也是這麼想的吧,也或許一開始設計這些紅綠燈的人就沒打算讓車輛可以過於順暢的行進,避免出現飆車的狀況吧。
那間居酒屋名為「伊薩卡雅」,地處市民大道某處巷弄內,在那如同「居酒屋世界大戰一級戰區」的地方卻屢屢能成為諸多客人的第一首選,原因還是那間居酒屋的清酒和烤串足夠美味,尤其是鹽蔥豬五花,那肥嫩鹹香的滋味實在令人難以忘懷,現在想起來還是垂涎三尺意猶未盡,且每道料理份量較大,CP值高,有時候約幾人小酌如果沒有注意,可能還會吃到有點太飽。
我和俊逸約了七點,他提前抵達,早早在店家前等待。遠遠穿過街道走過去,便看到他站在街角等待,穿著黑t、西裝褲和牛津鞋、在一個陳舊的道路反射鏡下正滑著手機,不曉得在看些什麼。瘦高的他本來就是衣架子,基本上穿什麼都帥,剛好這人又很會穿搭,普普通通的t-shirt硬是給他穿出了一種質感,真搞不懂這傢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眼光和他的樂器演奏技巧一樣好。
「欸哈囉!你這麼早就到了喔?」我走到他旁邊,槌了他一拳,如此這般的說著。
捶完之後,他抬頭往我這邊望過來。一見是我,先是「幹~」了一聲,接著搭著我肩膀說著:「欸~早安啊~。沒拉,工作那邊結束就趕快跑過了啊哈哈哈哈。今天錄音室的製作人有點機車,在意一堆細節,一直在那邊修音、重錄,只要有一點點聲音不對就要重新再來一次,靠北勒,我跟你講,今天的工作就是不斷重錄再重錄,比平常練團還要麻煩。好險後來跟老闆說了有約後還是有放人,要不然可能就得臨時跟你請假了,真幸運哈哈哈哈。」
「真假,還真的有這麼機車的人喔?」我笑著回。
「真的拉,我幹嘛騙你,這種製作人就比較要求一點,所以彈樂器的時候都要特別注意一點。今天那個製作人還算客氣了,有的口氣還不太好,媽的,好像我們是他小弟一樣,超扯。」他這樣說著。
「幹,好好笑哈哈哈哈。欸好拉,走拉,先去居酒屋,等等聽你靠北。」我拍了拍他,一同走去預定好的「伊薩卡雅」。
「伊薩卡雅」佔地較廣,差不多有個二十坪左右,以居酒屋來說算是相對開闊的。店內充滿著各種燒烤的香氣,到處都充滿著聊天的人聲,中間穿插幾聲大笑與歡呼聲,聽得出來才不過六點多可能就已經有人進入狀態了。我和俊逸坐在靠廁所旁邊的雙人座,走道還算寬,不會擋住內急的人們。
「媽的,這間居酒屋叫這什麼怪名字?什麼『伊薩卡雅』?你怎麼會知道這間店的?」俊逸坐下之後,邊看著菜單邊這樣問著。
「喔幹哈哈哈哈,確實,這個名字真的有夠怪的,我一開始看到的時候也想說這倒底是殺小,還以為是什麼神話還什麼神明的名字,後來google了一下才知道說,啊,『伊薩卡雅』是日文居酒屋『いざかや』的譯音拉,害我和我一個助理在哪邊猜半天,想說這間店的老闆也太中二,取這什麼網路遊戲才會出現的名字哈哈哈哈哈。」我這樣說著。
「喔靠北,我還以為是什麼特殊意義的名字勒,原來是諧音梗喔,到底台灣人什麼時候才可以放過諧音啊哈哈哈」他回著。
我們兩人先各點了一杯ORION生啤酒,接著點鹽烤雞軟骨、醬燒牛小排、明太子雞翅、山葵章魚、鱈魚肝、鹽烤松阪豬、蔥燒豬五花和兩碗月見醬油烏龍麵。平時我可能只跟Jack過來,這第一輪的點餐也是我和他最常選的,由於俊逸是第一次來,關於選菜單這件事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我的責任。
啤酒很快就上了,700c.c.的大啤酒杯裝盛著麥香味足量的生啤酒,浮在啤酒上的白色綿密泡沫與浸在酒內的透明冰塊看起來誘人無比,我們立即敲杯喝上一口,期待著接下來的烤物。店內此時正播放著陳綺貞的「旅行的意義」,跟上次比起來今天的選歌看來是屬於本土派的勝利。陳綺貞用著溫暖的嗓音唱著有些惆悵和哀愁的歌詞,高中聽的時候總覺得這首歌好聽歸好聽,但總聽不出這旅行的意義到底代表什麼,勉強覺得這旅行的意義無非就是為了分手吧,可是又悟不透為何男生做那麼多事卻偏偏要跟女方分手,現在重聽一次之後覺得,所謂的離開或許也是一種重新吧,做了再多的事情都不見得代表你是真心想為對方所做的,唯有在真正放下之後,如同離家後的旅行、帶著那些旅行的觀點與體驗重新回到原點,才會知道所謂的「家」、也就是「自己」真正的樣子吧。
誰知道呢,誰知道是否真為如此呢。
餐點陸陸續續上了,我用黑色的筷子夾了塊芥末章魚,辛辣的口味嗆的鼻腔發麻,連眼淚都莫名滴了幾滴。俊逸則是用筷子夾了蔥燒豬五花吃,大嘆這肉確實一絕。
「喔幹殺小,真的好吃欸,太爽了這個。」俊逸這樣說著,然後配一口啤酒。
「是吧,爽吧,媽的,這個是真的好吃,我每次跟助理出來吃都覺得特別爽,如果說這世界有種食物會吃不膩,可能就是這間店的蔥燒豬五花。」我如此回著,然後接著說:「阿對,所以你今天是想要說什麼啊?怎麼這麼急著要找我,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喔喔喔喔喔對欸,對對對,還好你有提醒我,不然我差點忘記本來有事情要說。」俊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說著。
「哈哈哈哈哈,幹,欠尻喔,阿你自己找我出來還忘記原因喔?」我假裝揮拳要扁他,如此這邊說著。
「不是拉,剛剛屁話太多,東西又太好吃,結果忽然忘記一開始想說的東西哈哈哈。」俊逸笑回著。
「靠腰勒,殺小,還有這種事喔?」我笑著說。「所以你到底要說什麼?怎麼會這麼急?還是說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啊?不可能我都已經空時間出來了結果什麼也沒有吧?」
「欸欸欸不是不是,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情想問你的想法。」俊逸慌張的這樣說著。
「好拉,你說,聽你說。」我回著。
剛好月見醬油烏龍麵上來,所有菜都上齊了。
店內播的音樂是張敬軒的「斷點」。
俊逸對著剛上菜的店員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接著把最後一口生啤酒喝完後,用一種認真的眼神看著我,然後說:
「我想死。」
「蛤?」我誇張地把頭往前一深,如同戲劇般的把眼睛睜大,不顧店內到底有多少人存在,大聲的喊著。我瘋狂抓了抓頭,用著如同機關槍的語速連珠砲似的說著:「蛤?!你再說一次,你說什麼??!!你想死???為….為什麼??蛤?怎麼這麼突然??你怎麼了?誒?!真假???為什麼??」
「不不不,你好像搞錯我的意思了,靠北,我講錯了拉」俊逸像是做錯事的小孩一樣,緊張的把手抬起來不斷揮舞,用著肢體語言告訴我「會錯意了」。
「什…什麼意思?我搞錯什麼了嗎?你不是說你想死嗎?」我焦慮的說著。
「不是拉,我講錯了拉,靠北,我意思是說我在想『死』這件事的意義拉!!不是說我想要自己『去死』!」俊逸這樣說著。
「齁….齁…..齁….,幹勒,你知道你少講這幾個字有多可怕嗎?剛剛我心臟停下來你知道嗎?媽的,話可不可以講清楚,差那幾個真的差很多!」我大呼了好幾口氣,這樣說著。
「對不起拉對不起拉,真的很對不起,我講完也發現不太對勁。」俊逸雙手合掌,看上去一臉愧疚的歉意。
「好拉,沒事拉,我還以為你真的想要去死勒。」我這樣說。「所以,你說的想『死』這件事的意義又是什麼意思?怎麼忽然開始想這件事?」
「喔……」他忽然靜了一下,抬頭看著天花板的燈,好像在想些什麼,或是正在結構自己的言語,總之我在一旁默默的等待,等待他開始想說話的時候。
「是這樣拉,我最近在幫忙製作兩首歌,其中有一首歌的主旋律比較弱一點,所以我想特別用鍵盤跟貝斯編個有趣的橋段穿插在主歌裡面,至少讓聽感可以豐富一點。當時在寫的時候腦中其實已經有一個主幹了,主要就是看細節要怎麼修而已,想說看要用什麼方式把那段編曲修得更有創意一點,不要用太平常的方式去搞,比方說不同旋律的貝斯可以用不同的指法去彈,讓整體樂曲編排能夠多元點,這樣聽起來也比較不容易無聊。至於鍵盤就想要用合成器去找出更有趣的音色,讓音樂變得與眾不同,可以增加記憶點。」
他停了停,又繼續說:「會想要用貝斯去凸顯旋律的想法是源自於披頭四的一首歌,叫做『Something』。這首歌的貝斯能夠配合主唱和吉他的聲音進行,低沈厚實的聲音可以為歌曲添加溫暖元素,此外Paul McCartney的貝斯又很有標誌性,你甚至可以聽出另一種旋律在主旋律之後,但偏偏不搶主歌的風頭,像是一鍋香菇雞湯,你清楚的知道香菇與雞肉都是重點,可是兩者卻能夠完美的配合,然後產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好滋味那般。」
「然後我就在想一件事,這麼經典的老歌現在基本上沒什麼認識了,但是在當年可是紅遍世界的歌曲。那如果有一首紅遍半邊天的歌有一天沒有人認識、沒有人再繼續演奏,那算不算是實質意義上的『死』?你覺得呢?」他問。
「恩…不算吧,音樂也沒有什麼死不死的吧,音樂應該某種程度上就是永遠存在著,直到你哪天去播放而已。」我說。
「喔喔,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覺得音樂本身並沒有所謂『死活』的概念,嚴格說起來,音樂很可能只有『活』這個概念而已,總之被創作出來後就是一個永遠的存在,沒有所謂『死』這個概念,因為『死』比較像是一種結束、不存在的感覺。」他說。
「恩?應該吧?」我說。
「那如果說,像是Paul McCartney創作了那首『Something』歌曲好了,這首歌不太可能是自主存在的,而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創作出來的作品,所以某種程度來說,這首歌的創作應該也代表他吧,畢竟『Something』的貝斯就是由他所演奏的,沒有Paul McCartney就等於是直接沒了『Something』這首歌的貝斯。如果用這個觀點來看,那『Something』的貝斯也等同於Paul McCartney,差別只是在於形式不是以純粹的肉體存在,而是用音樂的方式存在。那如果有一天Paul McCartney的肉體死掉了,當我點開『Something』後,是不是就代表這個人其實在某種程度來說活過來了?」他問。
「恩…概念上好像有點不太一樣,因為我們對於『生』與『死』的重點比較放在有機體的存滅,如果肉體有一天停止生命的運作,那就被稱之為是『死了』。但如果是用這種方式去講的話,那通常世界上還能夠有自己的足跡存在就表示他一直以某種形式活著沒錯,確實有很多人是這樣在思考的。」我說。
「所以某種程度你也認同我這個觀點嗎?」他問。
「認同啊,『生死』這種哲學問題本來就是看你怎麼去解釋,你喜歡用那種方式去思考也沒什麼問題啊。」我說。
「那就好,我其實就只是想知道這件事而已。」他說。
「喔喔,有解答到你的想法就好。」我說。「阿你怎麼會忽然去想這種事情?發生什麼事情嗎?」
「也不是說發生什麼事情拉,總之就是,我以前其實滿怕死的,覺得死掉好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死掉之後就會有很多事情不能做,所以會很想要在活著的時候把握每一個時刻,想要盡可能地去嘗試所有事,擔心在死前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沒有做到,這樣如果有一天忽然死掉的話可能自己會很後悔。可是,我在編曲的時候就想到說,假設在很久很久以後在某些時刻影響到某人,就像是我因為受到『Something』啟發而有新點子,然後運用在那首歌出生的很久很久之後,那這樣似乎也不錯,似乎還是用某種方式繼續活著、繼續在做新的事情,即便自己到時候可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正發生著這件事,但如果用這種想法去創作就覺得滿開心的,搞不好自己又哪天活了過來,然後持續發生著新事件這樣。」他說。
「原來如此,懂了。你這種想法其實現在有新的名詞去形容,叫做『影響力』,主要就是在談論當你做的某件事是否能以不同形式去影響不同人,然而前瞻性、結構性或邏輯性越強的行為很可能就具備越強的影響力。搞不好現在盛行在業界的名詞就是你現在正在想的『活著』吧哈哈哈哈。」我說。
「恩恩,原來哈哈哈哈」俊逸說著。「謝謝你欸,謝謝你聽我長篇大論一大堆,這件事的確滿影響我的,現在終於有一種『自己是對的』感覺。」
「白癡喔,沒事拉,來來來,點第二輪拉,這間還有很多好吃得哈哈哈哈」我拾起菜單,打算繼續爆點一波。
醬燒煙霧瀰漫,即便大量油煙被抽油煙機送到外頭,店內依然充滿著誘人的味道。人聲依舊嘈雜,如果某些事件被記住,那如果有天人死了而人聲存續,如同偉人語錄被記下,那是否也可稱之為「復活」呢?
店內音響播放著陳綺貞的「太陽」,
而靴子腿女孩傳了訊息說:「好啊,明天想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