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這個地方的 IP 位址無法被外部連接，戴琦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從這裡聯絡駭客。和表簡短討論後，他們決定先前往商店街，再想辦法取得連線。
當他們踏進商店街，所見的景象讓戴琦感到歎為觀止。與先前波瀾壯闊的自然景象不同，商店街的繁華壯麗很明顯就是都市僅有的。像廣告一樣，兩人被「推薦」了最熱門的十間店。
在Interworld裡，「櫥窗設計有創意」不是加分，而是基本配備。每一間店都在想辦法讓人多看一眼，而Interworld的技術讓這件事幾乎沒有上限。
賣香水的店讓香氣在空中化成各色霧氣，顧客試噴之後便能短暫帶著該款香水的「氛圍感」；服飾店門口提供熱銷款式的三分鐘試穿，享受完周遭欣賞的目光後，很容易就回頭成為顧客；遊戲與娛樂商店則把整個門面變成即時互動舞台，當紅遊戲角色在街頭唱跳演出，還會即興與路人互動。
文字、圖像與動態標誌交錯流動，像是一片被點亮的星海。音樂此起彼落，節奏明快卻不刺耳，混著人群的笑聲、交談聲與叫賣聲，在空間裡自然地融合成一種熱鬧卻不混亂的喧囂。
半透明的介面自然浮現在視野角落，只要點選想逛的類型——餐飲、娛樂、時尚、遊戲、服務——系統便會按照你的選擇重新排列整個街區，將同一類型的商店串成一條完整的街線，延伸到視線盡頭。不需要地圖，也不會迷路。你只要你想逛，就能一直走下去，逛膩了，重新選擇分類即可。
為躲避碩軟的追蹤，他們從「門」出來前先啟動了表身上的VPN，接著表又在介面上點選了所有的熱門類型。
街道重新組合後，人潮明顯又多了一倍，多到不得不放慢腳步。
年輕男女三五成群，表與戴琦在人群中穿梭而行。有人邊走邊吃，有人停在街口拍照，也有人仰著頭看著空中投影的表演，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歡笑在這裡是常態，情緒彷彿被放大了，連空氣都顯得輕盈。
這裡像極了一個被精心維護的夢——
繁榮、華麗、熱鬧又安全，讓人幾乎忘了這個世界還有陰影存在。

表用通訊卡主動聯繫了劇團，當訊號接通時，裡的聲音幾乎是同時在耳邊響起。
「終於聯絡到你們了——」
音量大得讓戴琦下意識偏了偏頭，視線掃過周遭人群，確認沒有引起誰的側目。
「你們還好嗎？表的狀況怎麼樣？有沒有需要立刻處理的地方？」
裡的語速幾乎沒有停頓；表卻一如既往，沈穩冷靜。
「我沒事，不用擔心。」
「你們現在要回來嗎？」駭客接著問。
「還沒。」表的回答乾脆，「我們打算先去救DSC87503。」
劇團那頭靜了下來。
足足三秒的沈默——這個決定顯然不在他們的期待之中，但最終，沒有人反駁。
「……了解。」駭客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比剛才低了些，「需要我這邊做什麼？」
「把凱茜拿到的資料傳一份給我。」表說，「接著我會傳一組金鑰給你，需要你幫我製造一點混亂。」
「好。」
鍵盤敲擊聲立刻傳來，節奏俐落而密集。
「還有一件事——」
駭客頓了一下，語氣明顯凝重起來。
「凱茜那邊，可能出了狀況。」
表微微抬眼，眉梢動了動。
「什麼狀況？」
「她最後一段回傳的訊息突然被切斷了。我一開始以為是碩軟發現了她，但行動數據顯示出來不像——」
這時，駭客的語氣中帶了點疑惑，「——它反而像是一組混雜、無法歸類的異常訊號。」
表沉默了一瞬。
「我大概知道可能是誰了。」他開口，語氣依舊平穩，「我們在談判前遇到一個能轉移自己意識的人，很可能就是近期連環殺人案的兇手。」
通訊另一端明顯怔住。
「……我怎麼不知道有這號人物？」
「我這邊對於他的資訊沒有很多，但按照接觸時的狀況判斷，凱茜沒有立即性的危險。比起為難劇團，他似乎更不希望——」
表邊走邊說。提到總裁D之前，他微微一頓，壓低音量。
「——更不希望那個『大人物』好過。」
他的視線謹慎地在周遭切換。
「比起那邊，DSC87503的處境更危險。再談判已經不可能了——現在，他對他們而言，只剩引誘我們過去的價值。如果讓他們等太久，他們很可能會直接放棄這條路。」
駭客點頭，像是得到確認。
「明白了。」
表接著說：「不過有一件事還是要你們幫忙留意——如果那個混亂的訊號出現在戴琦附近，立刻將她傳送走。這是第一優先。」
戴琦皺眉。她不喜歡這種彷彿被特殊保護的感覺。正要開口，另一端的裡卻先問了：
「他的目標是戴琦嗎？」
「他是總部裡面那個孩子。」
表沒有正面回答，但裡一聽就懂了。
「我知道了。」他回答。
「通話安全時間快到了。我先把你要的資料傳給你，等你的金鑰。」
一陣雜訊後，通訊關閉。
戴琦的耳邊重新安靜下來。
通訊結束後，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戴琦的沉默是在等候表，但表什麼也沒說，只配合著她的速度往前走。
沉默延長了幾秒。
戴琦終於忍不住開口：「你為什麼不說話？」
表沒有立即回答。直到她準備再問一次時，他才側過頭看她一眼，同時警戒地掃視周圍動靜。
「你想知道什麼？」他問。
戴琦被氣笑了。
「你要我配合你的計畫，至少要讓我知道我要做什麼吧？」
「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先告訴你。」
「你——！」
戴琦一瞬間氣到啞口無言。她停在路上，瞪著表。
表很快發現她停下來，轉身折回她身邊。走在後面的人群繞過他們繼續前進，表情各異——有人皺眉，有人忍不住露出看熱鬧的神色，彷彿在想：是哪家的小情侶在吵架？
戴琦注意到路人的視線。雖然生氣，卻也知道現在並不適合成為焦點。
她用力勾住表的手，將他拉近，緊貼著他往前走。
接著拉低他的身子，在他耳邊小聲卻帶著力道地抗議：「你昏迷的時候，是我開了條路進去，把你從那傢伙眼皮底下拉出來的。你不覺得，我可以多得到一點你的信任嗎？」
表瞥了一眼兩人緊緊勾在一起的手，沒有察覺自己嘴角也微微揚起。
「不是不信任你。」他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只是知道的人越多，風險越高。
我們在一個由他們監控與主導的世界裡，再怎麼小心，他們仍然有足夠的資訊可以讀取、分析，然後推測我們的下一步。所以最安全的方式，是讓行動在發生前沒有任何可追蹤的訊息——甚至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等到動手的那一刻，時間要短到讓他們來不及反應。」
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嘴角那一點弧度，卻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柔和。
戴琦在理性與感性上同時被說服。
「那……至少告訴我現在要做什麼。」
她鬆開了手上的力道，對方卻沒有趁勢將手抽出去，仍輕輕勾著。
「等駭客完成他的工作。」

表說完後，便沒有再解釋，只是用另一隻手輕輕覆上戴琦勾著他的那隻手。兩人就這樣順著人流，緩慢地向前走去。
商店沿著街道一路延伸，看不見盡頭。
戴琦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向周圍的環境，視線掠過透明櫥窗裡陳列的各式商品。她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
表側頭看了她一眼。
「想逛逛嗎？」
戴琦原本以為他在開玩笑，轉頭正想吐槽一句「這種時候怎麼還有心情逛街」，卻在對上他認真的眼神後，把話吞了回去。
「呃——沒有。我只是……有點好奇。」她輕聲說，「以前從來沒來過這裡。」
她在一間販售盆栽與綠植的小店前停下腳步。
整間店幾乎被植物填滿，綠色枝葉從門口一路蔓延出來，像是隨時會漫進街道裡。雖然擁擠，卻不凌亂，看得出有人細心整理與照顧過。
幾個年輕人正站在店外聊天，其中一人捧著剛買的奇特盆栽，大笑時甚至差點撞到旁邊的人。
那笑聲很普通。
普通得讓戴琦有些恍神。
在她過去的印象裡，InterWorld 一直是個過度人工化的地方。
權限、研究中心、封鎖區、監控、資料庫。
她總是聽戴李分享許多自己沒見過的景色與事物，而真正讓她感到真實與快樂的，始終只有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她從來沒想過，原來也有人在這個世界裡，過著真實而快樂的生活。
有人約會、購物、抱怨工作、討論今晚該去哪裡吃飯。
有人真心相信，未來會越來越好。
——假的東西，也能帶來真實的快樂嗎？
她望著街道上的人群，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
表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讓你感到困惑了嗎？」
戴琦皺起眉。
「什麼意思？」
「你以為這裡不會有人真正快樂。」他淡淡地說，「人們應該更壓抑、更空虛，更像活在某種幻覺裡。」
戴琦沒有否認。
表抬起頭，看向遠處高樓上的巨大投影。
碩軟的標誌正在夜色中緩慢旋轉，銀白色光芒覆蓋整片商業區。
「真正穩定的控制，本來就不會建立在恐懼上。」他說，「至少，不能只靠恐懼。」
戴琦安靜地聽著。
「他們給了大部分人安全、便利和秩序。」表繼續說，「對很多人而言，這已經比舊時代好太多了。」
「那你呢？」戴琦問，「你覺得這一切是假的嗎？」
表沉默了幾秒。
「不。」他說。
這個回答反而讓戴琦愣了一下。
他望著來往的人群，語氣依舊平靜。
「這世界有很多東西是假的，歷史也是假的。」他說，「但人的意志是真的，心裡產生的感受也是真的。」
他停頓了一下。
「不過，我怎麼想其實不重要。」他說，「當一個世界好到所有人都不願意懷疑它的時候，掌控它的人，就能決定什麼是真相。」
風從商業街上方掠過。
懸掛在半空中的光帶微微晃動。
那一瞬間，戴琦忽然明白，為什麼表和裡始終把碩軟稱作「他們」，而不只是一家公司。
那已經不只是企業，更像某種覆蓋整個世界的意志。

遠方忽然傳來一陣極細微的聲音。那聲音與戴琦心底某種模糊的情緒產生共鳴。她下意識轉頭，試著尋找來源，表卻拉著她，再次點開街區目錄。
這次，他只選了一個相當冷門的分類——「傳統文化」。
周遭景象再次切換。
原本擁擠的人潮消失了，街道一下子空曠許多，只剩零星行人。
「換到人這麼少的地方，沒問題嗎？」戴琦低聲問。
表拉著她往前走，嘴角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沒問題。」
兩人順著聲音繼續前進。
戴琦漸漸聽出那是樂器演奏的聲音。遠遠地，她看見街角有位老人正拉著小提琴。旁邊的告示牌上寫著：真正的木製小提琴。
琴聲帶著極輕微的摩擦與共鳴感，並不完美，卻比那些經過修正的電子音色更容易鑽進人心。
幾個帶著孩子的家庭停下腳步，孩子們好奇地圍在旁邊。
人群中甚至有人聽著聽著，身體也不自覺跟著節奏輕輕晃動。
戴琦望著那畫面，忽然露出像是終於理解了什麼的神情。
「怎麼了？」表問。
「我只是突然明白，為什麼劇團對碩軟的態度一直都很被動。」
她停頓了一下。
「你們其實是在保護人們選擇的自由。」
表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想到這一層。
「你們做的事情，是讓那些自願離開那個世界的人，有地方可以去。」戴琦說，「同時也保護他們，不被強迫回到自己不想過的生活裡。」
她抬起頭，看向那片被燈光染白的天空。
「即使你們有自己的想法，你們也不想創造一個只剩下一種聲音的世界。」
表看著她。那目光停留了幾秒，像是在重新確認什麼。最後，他低低笑了一聲。
「裡應該會很開心。」
戴琦正想回話，整條商店街卻忽然安靜了下來。人們察覺異樣，開始出現不安的低語。
表的神情也在瞬間改變。
方才那點難得放鬆下來的氣息，頃刻消失無蹤。
他把手伸進口袋，按住裡面的通訊卡。
「完成了。」
駭客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戴琦一看見表的表情，立刻收起原本的情緒。
「駭客回應了？」
表點頭。
「我們時間不多。」他低聲說，「接下來你只要聽我的指令。聽見之後，立刻行動。」
他的視線迅速掃過四周，戴琦也下意識環顧周遭。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刺耳雜音，整條商店街的燈光閃爍了一瞬，人群立刻騷動起來。
有人停下腳步，有人困惑地抬頭。
下一秒——
所有燈光與大型投影同時熄滅。
整片商業街瞬間陷入黑暗。
「現在——抓緊我的手，跑！」

戴琦幾乎是憑著本能反應，五指扣住表的手掌。下一秒，她已被他拽著往前衝去。
令她意外的是，四周並沒有出現她以為會有的失控場面——沒有尖叫，沒有踩踏，也沒有恐慌蔓延，只有人們彼此之間細碎的交談聲。
幾秒後，緊急照明悄然亮起，柔和的白色光暈沿著地面向前延伸，彷彿早已有人預備好一切。
廣播聲輕柔地響起：「本街區臨時進行系統維護，預計將於十分鐘內完成，請各位貴賓耐心稍待片刻。造成您的不便，敬請見諒。」
幾個人抬頭看了看，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帶著孩子的家長輕聲哄道：「沒事，等一下就好了。」也有人乾脆拉開旁邊店家的門，說要進去坐著等。
沒有人感到擔憂或恐懼。
戴琦被表拉著穿行在人群的縫隙間，目光掠過那些安靜等待的臉孔，心底忽然升起一種奇異的感受——彷彿自己才是那個製造混亂、打擾人們平靜生活的人。
——但如果這份平靜安穩，是建立在自身的無知，以及他人的掠奪與殺戮之上呢？

表的提醒打斷了她的思緒。
「五秒後左轉。」
戴琦點點頭，迅速轉向，衝進一條狹窄的巷弄。兩側空無一人，方才經過的感應燈正依序熄滅，彷彿將有人走過的痕跡一併抹去。
「接下來我們要下去。」表壓低聲音說，「駭客製造了一場混亂，但碩軟的系統很快就會修復，我們能利用的時間不多。」
巷弄盡頭有一個向下的入口，上方覆著一塊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的蓋板。蓋板邊緣留有新鮮的操作痕跡——不是刮痕，而是一圈極淡的數位殘影，像是有人強行解鎖系統權限後留下的痕跡。
表蹲下身，手指沿著蓋板邊緣劃過一圈，移動的速度時快時慢，彷彿正在輸入一組密碼。當手指繞完一圈，蓋板邊緣隨即泛起綠光，整塊蓋板也逐漸變得半透明。
「下面是維修層。」他看向戴琦，「進去之後，看到的東西會有點不一樣。」
戴琦正想問哪裡不一樣，表卻已經穿過半透明的蓋板，先一步跳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氣，也跟著跳下。

下方的景象並沒有預期中陰暗。
牆面一片漆黑，看不出任何材質，只有綠色的數字與符號不斷變換。地板則是中性的灰色，走廊沿途以規律的間距排列著一個個發光節點，數字和符號也在上面緩慢流動。
然而，在那些綠色數據之上，還疊著另一層藍色數據。
它們覆在走廊的骨架上，藏進地板的紋理裡，安靜而龐大，隨著綠色數據流緩緩變化。戴琦卻能感覺到，只要自己伸手撥動那些藍色數據，綠色數據便會立刻隨之改變。
「這些是什麼？」戴琦轉頭問表。
「這些就是商店街的控制項目。」表解釋道，「反正不會有碩軟以外的人下來，自然也就不需要像街道上那樣美化。」
「我們繼續往前走。」表已經開始移動，聲音壓得極低，「這裡的保全系統是自動化的，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有一個節點。我來處理，你跟緊我。」
戴琦立刻跟上他的腳步。
第一個節點位於走廊轉角，嵌在牆面上，紅光規律地明滅，掃描頻率穩定。表在它啟動下一輪掃描前便已完成破解，節點的紅光隨即轉為綠色，兩人無聲地通過。
第二個節點位於一扇沒有標示的門前。這次花了表稍微多一點時間。
戴琦站在他身後，刻意放慢呼吸，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向四周游移。
就在這時，她看見走廊左側靠近牆角的地面上，有兩「灘」黃色的數據不自然地散落在那裡。
她之所以用「灘」來形容，是因為那些數據的形狀就像液體一樣。但它們又像是被人擦拭過，留下不規則的痕跡，朝著節點後方的深處延伸。
在這個已經剝去上層渲染的維修層裡，那些黃色痕跡格外突兀，彷彿一抹不屬於這裡的顏色，混進了原本只有綠與藍的畫面中。
「等一下。」
戴琦輕輕拉住表的衣角。
表側過頭看她。
「那裡有東西。」戴琦指向那個角落，「有兩……組黃色的數據，但又好像被人擦過。這裡的數據都是藍色和綠色，所以我在想，那些黃色數據應該不屬於這裡。」
表沉默了一秒，望向那個空無一物的角落。
無論是藍色、綠色，還是戴琦所說的黃色數據，他都看不見。但他知道，戴琦能看見一些與其他人不同的東西。
「我看不見你說的數據。你能帶我過去，再指給我看嗎？」
戴琦愣了一下，隨即想到，或許這次自己看到的東西又與別人不同。她點點頭，帶著表小心翼翼地靠近。
表拿出通訊卡，操作了一陣，接著對著戴琦指示的位置開口。
「駭客，在嗎？」
「我在。」
駭客令人安心的聲音在兩人耳邊響起。
「你幫我確認一下，這裡有沒有什麼不屬於維修層的東西。」
「好，我會同步把偵測到的資訊傳給你。」
通訊卡的介面上隨即跳出一連串文字。表迅速讀過，眼神微微一變。
「這是DSC87503身上的數據。」他抬起頭，看向戴琦，「這代表他確實來過這個地方，而且……受傷了。」
他重新看向地上的痕跡。
「你說這些數據好像被擦過，能看出它們往哪個方向延伸嗎？」
戴琦點點頭，順著那些零碎的黃色數據一路追蹤。痕跡穿過走廊，延伸到另一側的深處，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那裡。」
表走上前，繼續埋頭破解門前的保全節點。
紅光每隔幾秒便閃爍一次，像是在審視他們。破解指令則一層層向內推進。
「第三層之後，系統的任何變化都會通知管理中心。」表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我們一定會被發現，所以動作要快。」
戴琦正要開口問他們還有多少時間，注意力卻突然被另一種異樣的感受牽引。
更深處，似乎還有另一種東西。
那是一種龐大的存在，卻不像單一的龐大個體，更像是由無數個體聚集而成的龐大群體。它靜靜沉在深處，卻有著穩定而持續的脈動，像海浪，又像心跳。
——像是活的。
這個直覺清晰得令人不安，甚至讓她忍不住顫抖，胃裡也泛起一陣噁心。
「好了。」
門無聲地向內退開。
裡面的空間更加狹小，光線也更暗。
DSC87503就在房間正中央，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明明身處Interworld，他看起來卻比待在劇團時更加透明，輪廓邊緣有些不穩定，彷彿某種力量正一點點削弱他的存在。
「小三！」
戴琦想立刻跑過去，卻被表伸手攔了下來。
DSC87503抬起頭，看見他們。原本緊繃的姿態並未完全放鬆，但眼神裡的黯淡終於有了一絲鬆動。
「你們來了。」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雜音，嘴角卻揚起笑意。
「團長，這次救援有點久喔！」
「抱歉，這次連我自己都差點搭進去。」
表走上前蹲下，迅速掃描他的狀態。
「能動嗎？」
「能，但走不快。」
DSC87503在戴琦的攙扶下站起身，動作仍有些艱難。
「還是你們先用加密信件，把我以程式碼的形式傳給駭客？等你們都逃出去之後，再用上網門把我弄出來？」
「我的方法跟駭客差不多。」表說，「我們先把你壓縮，再傳給駭客。這樣你能維持完整的機率比較高，只是壓縮的過程會有點不舒服。」
「沒問題。」
老好人的笑容再次浮現在DSC87503臉上。
「我現在這樣，應該比以前小很多，壓縮起來或許沒那麼辛苦。」
表淡淡地回以一笑，隨即拿出通訊卡。
「準備好了嗎？我們回家吧！」
戴琦扶著DSC87503，協助他接受壓縮，注意力卻又不自覺地飄向下方更深處。
那個東西並沒有因為她找到小三而消失。
它依然待在那裡，安靜地脈動著。
「表。」她輕聲開口。
「嗯？」
「我覺得這裡還有別的東西。」她頓了頓，「在下面更深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覺得……好像是活的。」
表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先記住它的位置和帶給你的感覺。等我們準備好，再回來調查。」
隨著DSC87503最後一點數據被收進通訊卡，表再次看向戴琦。
「現在，換我們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