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酒吧裡
昏暗燈光下,最不缺的就是孤獨的靈魂,在酒精的催化下越夜越醉,偶爾還有曖昧形色的男女交頸相貼,恨不得把彼此揉進身體裡。
夏瑾言身為酒吧的老闆,有空就會來這裡小酌一番,酒精入喉的辛辣感,刺激著他的感官,從胃裡延綿全身的暖意讓他放鬆許多,男人揉了揉眉心,單手撐在了沙發扶手上,另一隻手從口袋掏出了一包香煙丟在桌上。
一旁站著的黑西裝男人彎下腰,抽出其中一根的香煙遞給了男人,並一手捂著打火機,一手撥動, 一朵焰苗陡然升起,燒去了一些夜色,映照著他的臉。
男人的目光深邃,如同一汪深潭,看不見底,薄脣緊閉,旁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男人坐了一整晚,全身散發著逼人的寒意,眉宇間有著上位者的氣場和壓迫感,他的目光落在了每一位走進來的客人身上,又快速的離開,目光所及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男人吐出了一口煙,半身都籠罩在煙霧中,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年少時不愛讀書,結交了一些朋友,混跡大江南北,曾笑說要以天涯為家,少年桀驁不馴、輕狂自負,後來更是加入地方最大的幫派,跟著所謂的兄弟們聚眾鬥毆、到處滋事。
男人年輕時就很能打,一身傲骨從不服輸,就算被設計,騙進巷子裡一對十被打到頭破血流,他都沒有吭一聲,全身肌肉緊繃,像一匹惡狼一樣死緊盯著獵物,一旦咬上就絕不鬆口。
長年的奔走日曬雨淋,男人古銅色的肌膚上遍佈大小傷痕,結了痂的傷口又覆上新的傷,週而復始,男人身上幾乎沒一處完好。
特別是他的背,有一道從左肩膀開始往下延伸到腰部的疤,那是長達幾十公分的刀傷,是他為了掩護黑幫老大時,替他擋了一刀,從此這個傷疤成了他的戰績,他成了幫派裡名聲響亮的劊子手,道上的人聽到他的名字都聞風喪膽,因為那條瘋狗真的不怕死,沒人敢和他真的拼命。
男人跟在大哥旁,從起初的一把鈍刃,經歷反覆打磨,有了鋒芒,他收起了一身戾氣,逐漸有了眼界和格局,他不再做毫無意義的肉搏,赤身擋刀,他懂得沈著、冷靜,就像是野狼學會了蟄伏,穩住了拼勁、衝動,靜待時機到來,一擊必中。
再後來,男人善用手上資源、人脈,經營著屬於自己的餐飲帝國,從餐酒館、夜店,再到這家酒吧,都是他的產業,他的事業和野心一樣蓬勃,後來男人決定定下來,給自己一個家,他娶了女人生了孩子,從此退出幫派,江湖紛擾都再與他無關。
男人將最後一口香菸靠近唇邊,菸頭閃閃爍爍,男人把手裡的煙蒂掐滅在煙灰缸裡,始終,他要等的人都還是沒有出現,
正當男人起身,邁開步伐踏出酒吧門口時,迎面一個身影撞進了自己的胸膛, 往後踉蹌了幾步,高跟鞋摩擦地面的聲音迴盪在耳畔。
「是她」,男人眸色一深,他認出了女人。
女人的臉頰撞在了堅硬的胸膛上,疼的直咬牙,眼角逼出了生理眼淚,是她剛才專注想事情恍神了才會撞到人。
女人單手摸著臉頰,小臉漲紅,一臉歉意的看向男人,男人近看才發現女人長睫毛下的那一顆美人痣,讓女人更顯妖嬈。
「對不起」,女人朱唇微張,身上的香氣縈繞在男人的鼻尖,女人低著頭,沒留意眼前的男人直盯著自己看,下一秒,她側身閃過男人,快步走向了吧台,今晚,她太需要喝一杯,心裡的愁緒濃到化不開,剛才發生的事,讓她窒息。
「夏總,車子在門口了」,黑西裝的男人開口提醒著男人,男人的視線不曾離開過女人。
「先不用了」,既然他要等的人回來了,也沒有離開的必要了,男人折返回自己的專屬卡座,又點燃了一根香煙,此刻瞳孔裡,都是那抹倩影。
女人心神不寧的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微微看的出神,不知為何,看著看著,眼角一滴淚順著她漂亮的臉頰滑進了酒杯,女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裡只喝到苦澀。
她不知多久沒哭了,心想,在光之店的後期,自己不曾掉過一滴淚,畢竟就算哭了,也沒人會心疼自己,又何必呢。
但,今日,女人的一雙漂亮桃花眼噙滿淚水,不小心溢了出來,她快速的擦拭著眼淚,不想讓任何人窺伺到自己的脆弱。
這時,調酒師把一杯酒推向了女人,眼神示意是角落的男人要請她喝一杯,女人順著眼神看了過去,她隱約看到男人的身影,卻看不清楚臉。
她沒有猶豫,一口氣喝光了酒,臉上染上了緋色,此刻只有酒精才是她的救贖。
男人起身走向了女人,低沈的嗓音開口道,「你還好嗎」,他不想只當個旁觀者,他想認識女人、想了解女人,他渴望走進她的人生。
女人紅著眼眶,看著空杯,沒有回應。
男人也不急,他耐心等著,若女人不想開口,他也願意靜靜陪在她旁邊。
「你們男人都一個樣,對不起,我對你沒興趣」,女人撥了撥長捲髮,今天的她還是穿著白天那一身咖啡色連衣裙,精緻的妝因為淚水有點花,但並不影響女人的美。
「哪樣?都覺得你很美嗎」,男人一本正經的回了一句,他不是在刻意奉承,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也不例外。
「呵」,她沒想過男人幾個字讓她破了防,笑了出來,眉宇間的愁似乎消散許多,這男人拯救了她今天的心情。
女人不想多逗留,準備起身離開,男人這時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瘀青,應該是才傷到沒多久,紫紅色痕跡在女人纖細、白皙的肌膚上特別刺眼。
男人下意識抓著女人的手,「你受傷了」,他沒想過自己會那麼在意她。
女人用力的抽開手,眼裡都是防備,腦海裡閃過今天的一幕。
當時關好店,本打算直接回家休息,一整天的宿醉實在讓她吃不消,結果途中一輛豪車擋在了自己的眼前。
一名身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走了下車,全身油膩推著鼻樑上的厚眼鏡,「我就說沒看錯,菲菲是你,你怎麼沒在店裡做了,也沒說一聲就走了,知道我多想你嗎」。
男人抓著女人的手上,把她禁錮在自己的身前不讓她離開,女人掙扎著才發現原來是過去建設公司的老董認出自己,臉上寫滿恐慌、不安。
「您認錯人了,放開我」,菲菲用力的掙脫卻甩不開男人的大掌,男人很篤定眼前的女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店花。
之前去店裡指定要找菲菲,結果老鴇說菲菲不做了,他那時有多失望現在就有多驚喜,女人又再次出現在他眼前,還比以前更美更有女人味,他可不能再錯過她,多少價碼都必須把女人拿下。
「就是你,菲菲,你別想跑,我真的想死你了,你不做了之後我都沒再去店裡,你說嗎,多少錢你才肯跟了我,多少錢我都有」,男人說著,一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厚厚的錢包,男人嘴裡嚷嚷著,只要菲菲肯跟了自己,多少錢他都願意花。
兩個人在路上拉扯聲很快就驚擾了來往的路人,許多人停下腳步查看,還有人拿出手機錄影,但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止。
女人鐵了心要甩開過去,她絕不可能承認自己就是菲菲,羞恥感爬滿全身,她用了全身的力氣掙開男人的手,正要離開,男人卻不想放過她
「你現在沒在賣啦,瞧你嫩到出汁的肌膚,是不是剛都被我抓疼啦,我幫你吹吹,你別走啊」,男人猥瑣的還想再多摸摸女人,女人一個巴掌甩在男人臉上,她受夠了,她早已演夠菲菲這個角色,她是韓菲,這一巴掌是還給男人對她的羞辱。
「你這婊子,脾氣還是那麼硬,你是覺得我不敢動手是吧,給你臉還不要臉,滿大街都知道你做過雞,還想裝純,門都沒有」,男人惱羞成怒,氣到口不擇言,用最毒辣的字句讓女人難堪。
女人在男人的謾罵聲,中頭也不回的離開了現場,她不明白,她只是想和其他人一樣,好好活著,為何也那麼難,過去的經歷就像是來自深淵的手,一次一次把她拽了回去,用力毒打。
酒吧裡
女人縮了手,把手藏在背後,「不關你事」,臉上都是冷漠,女人剛才微笑時,一瞬間的生氣消失殆盡,現在的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兔子,極力遮掩自己的傷口。
「晚上危險,我送你回去」,男人的語氣不留給女人拒絕的機會,他伸手示意女人走在自己前面。
「不用,更何況,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危險的那個」,女人輕蔑的笑了笑,她心裡比誰都明白,比起黑,她更怕這些男人。
「如果我安全把你送回家,就證明你是錯的,我剛驚擾了妳,算是我的賠禮」,男人不慌不忙的應著,他要替自己多爭取機會,他看上的東西從來沒有失手過。
女人嘴角微彎,沒有回話,徑直的走向大門,門口早停好一台黑車,女人突然有種在哪裡看過這台車的錯覺,但隨即搖搖頭,開名車的人多的是,沒必要庸人自擾。
身穿黑西裝的隨扈下了車,要替夏總開車門,卻反而被夏總先行一步,擋在他面前,替女人開了門,護著女人的頭坐進了車裡,關上門,他才繞到另一側,坐在女人身邊。
隨扈回到駕駛座,等著夏總的指示。
「去哪裡」,男人幽幽的問道,眼神看向了女人。
女人鬆散的大捲髮自然披在肩上,顯得嫵媚、動人,眼下的痣隨著女人眨著眼睛,似乎有生命般,勾著男人多看幾眼。
女人報出了自家的地址,這個男人和她過去遇過的都不一樣,從來遇到的不是有錢沒文化,就是有內涵卻窮困潦倒,但他,風趣、口袋也夠深,女人不擔心他會對自己怎麼樣,經驗告訴她,這種男人,往往都喜歡“征服”,不做強人之事。
車子開到了目的地,男人先行下車,幫女人開了車門,護送女人走到公寓門口。
「送到這裡就行了」,女人漫不經心的看了男人一眼,她懶著再和男人多有交集,他送她回到家,就算兩清了。
「所以你錯了,我不危險,我可以目送你上樓嗎」,男人很知進退,他的確不會強人所難,他拿捏著女人給他的方圓之間,希望能在她心裡留下印象。
女人不說話,轉身上了樓,隨即三樓的陽台燈亮了。
原來她住在三樓,男人心想,記下了女人的住址,這只是他的第一步。
女人走出了陽台,她想確認男人是不是真對她有意思,故意靠著欄杆,托著腮視線往下一看,黑車還在,男人則是站在車子旁正抽著煙,兩人視線有了交會,女人確定了男人動機不純,隨後轉身回到屋子裡。
男人熄滅了腳下的煙蒂,嘴角揚起了一絲弧度,他也確定女人記住了自己,便從容上車,車子駛離了公寓回到男人家裡。
男人推開了女兒的房門,悄悄的進到了房裡,看著女兒熟睡的臉蛋,他俯身親了親。
自從太太過世之後,男人身兼母職,一手帶大了孩子,女兒是他心裡最軟的一塊,但,如今男人深深意識到,有人走進了他的心房,除了女兒外,世上從此又多了另一個讓自己惦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