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對坐著用餐,她食量小,吃了幾口便飽了,看歐陽鈞仍津津有味的吃著,即使他總是很有規矩,慢條斯理的用餐,也是將桌上的菜漸漸的給清空,對她煮的菜相當捧場。
只要是她替他夾的菜,蔬菜肉類他都沒有不吃的,很是配合。
想到丈夫總嫌她煮的菜太清淡,又喜歡挑著肉吃,在飲食這方面,歐陽鈞顯然真心喜愛她的口味,並不像是刻意在迎合。
李亦妃一直很想知道,像他這麼好的男人,怎麼也會離婚呢?
她極少探問歐陽鈞的過去,趁著這個機會忍不住問出口,縈繞在心裏許久的疑問。
「為什麼,你會離婚呢?」
看起來他跟前妻也不像是鬧翻了的樣子,甚至還能當朋友,她總覺得這種關係很神奇,如果她離了婚,就方彥均那性子,兩人應該是不可能再當朋友了吧。
或許是她太年輕,才沒辦法理解,曾經深深相愛的關係,又怎麼能變得雲淡風輕呢?
歐陽鈞聽了這個問題,怔了一下,輕輕放下了喝了一半的湯。
「說來話長,也不是什麼動聽的故事,妳真的想知道嗎?」
他伸手捏著下巴,微微沉思著。
「嗯。」她當然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情。
「我跟玄璇,是念醫學院時交往的,在一起沒多久就結婚了,阿恆是第一個孩子,原本我們還想再生一個的,只是當了住院醫生後,都忙著工作...」
歐陽鈞漸漸沉浸在回憶裡,緩緩說起了他跟前妻的故事。
他在醫學院念大二時,是學校的風雲人物,成績好,外表帥氣又身材挺拔,被校內女性追捧為王子般的人物,當時年少的他,可說是意氣風發,是許多學弟學妹崇拜的對象,葉玄璇也不例外。
而葉玄璇那年甫一入學,就被許多學長點評為當屆校花,鮮明的五官,高挑而曲線姣好的身材,如同電影裡走出來的公主,當然也吸引了不少追求者。
兩家本就是世交,歐陽鈞作為同校學長,自然被雙方父母給要求,要好好照顧葉玄璇,葉家父母擔心女兒一人在外,連租屋都挑在了歐陽鈞租的同一棟樓,方便兩個孩子互相照看。
殊不知這貼心的安排,只是讓兩個年輕男女迅速的打得火熱起來。
過了半年,歐陽鈞就跟自己父親坦白了,葉玄璇懷孕的事情。
在雙方父母的要求之下,兩人就奉子成婚了。
跟李亦妃夫妻倒是有點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歐陽家跟葉家,兩方家境都十分優渥,這對少年夫妻根本不須擔心養兒育女的事,甚至孩子甫出生,葉玄璇父母為了讓女兒專心完成學業,便將孫子帶回去老家照顧,歐陽恆可以說是由外公外婆一手帶大的,完全用不著他們夫妻操心。
兩老甚至表明了,多生幾個也沒問題,只是醫學院的課業十分繁重,夫妻兩人都有共識,等當上住院醫師後,再來考慮第二胎的事。
他們那些年雖然忙碌於學業,但也十分恩愛,在學校是人人稱羨的神仙眷侶。
後來兩人也順利當上醫生,夫妻當時事業心都強,實習醫師、住院醫師的階段,不但工時長,壓力又大,生第二胎的事,就這樣拖著拖著,歐陽鈞也不是特別的強求。
到結婚第十五年時,歐陽鈞早已經當上了主治醫師,不但發表了不少新的技術論文,甚至連海外都有人邀請他去執刀示範,在當年是業界小有名氣的婦科名醫,專攻難度大的高風險妊娠,產前胎兒治療。
在他可說是聲望達到頂峰,年少有為,名利雙收的那年,葉玄璇不小心懷上了第二胎,雖然歐陽鈞開心極了,卻沒注意到當時的妻子有些不滿,為了升主治醫師,她付出不少心血,正是關鍵的職業生涯,卻被懷孕這件事給耽擱了。
反觀歐陽鈞,在醫界的發展卻是如日中天,相形之下,也是醫生的葉玄璇,感覺自己像是變成了,替男人生兒育女的附屬品,心中憤憤不平。
因此,懷了孕的她仍堅持繼續工作,縱使相當辛苦,但有著婦科名醫的丈夫無微不至的照顧下,孕期也是順風順水的,直到了七個多月。
就在這個時候,歐陽鈞收到美國一個相當權威的醫學學會邀請,去發表論文,並且到幾個當地醫院去進行示範手術,為期一個月。
他當時只覺得,妻子懷孕到了後期,狀況已經相當穩定,所有產前檢查也都沒問題,回國離預產期也還有些時間,因此沒與妻子商量,便答應了。
沒想到葉玄璇知道之後,卻極為不開心,認為他不夠重視她們母子,甚至氣到了必須住院安胎的程度。
能被國外學會受邀是種莫大的榮譽,當時一心想著事業的歐陽鈞,認為女人懷孕難免鬧鬧脾氣,孩子生下後總會沒事的,稍微安撫一下妻子,人就飛出國去了。
等他在國外享盡了掌聲跟榮耀,回到了台灣,葉玄璇已經生完了,將孩子交給了他。
但他手上接過的不是健康的新生兒,而是一罐小小的骨灰。
「如果你在,說不定我們的孩子還救得回來,但你只顧自己的事業,自己的面子,連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的人,算什麼名醫?」
葉玄璇看著丈夫,卻沒哭倒在他的懷裡,只是冷冷地說。
當她知道胎兒猝死時,眼淚已經流乾了。
倔強的她,在感覺腹中胎兒有些許異樣時,仍舊自顧自的工作,賭氣的沒立刻叫丈夫回國...哪知道,過沒兩天,胎兒就在肚子裡沒了心跳,即使她自己就是醫生,也無法挽回這突如其來的悲劇。
剛發現懷孕時,她曾無數次的想過「沒有懷這胎就好了」的想法,內心總埋怨著丈夫、埋怨著這無辜嬰孩,或許是腹中胎兒感應到了母親的想法,終究,默默選擇了回去天堂。
胎停的許多原因,就連現代醫學也無法完全理解...即使再好的醫生,都會有無法救回的病患,但即便是看慣生死的醫生,救不回的是自己的孩子,也是難以言喻的沉重悲痛。
她悲傷的幾乎要瘋了,雖然心裡知道不全是丈夫的錯,但不恨他,她就會更恨自己。
失去孩子的痛苦,在兩人之間埋下了極大隔閡,曾經的恩愛夫妻,再也回不到過去。
產後的葉玄璇,沒日沒夜的工作,努力的升上了主治醫師,對歐陽鈞再沒給過好臉色。而他對她充滿虧欠,只有無可奈何的包容她的任性,忍受她的冷漠,同樣也只能成日埋首工作裡,努力的忘卻失去孩子的痛苦。
夫妻關係漸行漸遠,最後變成了躺在同一張床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相愛的時候,欣賞他的溫柔體貼,心中滿是怨恨時,對他的忍讓包容,只覺得憤怒。
葉玄璇一次又一次的,刻意在他眼前,與其他男人不清不楚的逢場作戲,只為了看他失去冷靜的模樣。
歐陽鈞知道,那是妻子是為了報復他、激怒他的戲碼,終究還是咬牙忍下了。
直到她玩得過火,有次真的醉到不行,被別的男人給帶去旅館強上了。
當他隔天去旅館帶她回家時,她還哭著怒罵都是他的錯,讓他既心碎也心累。
曾經他也以為夫妻間沒有跨不去的難關,但他一昧的退讓與包容,卻只造成雙方都活在痛苦之中。
他跟葉玄璇最後的默契,就是決定結束這十七年的婚姻,不再繼續傷害彼此。
即便公主王子的結合,也不見得有完美結局,十幾年後的現在,他像在說著別人的故事一樣,平淡地將自己的過去,告訴了李亦妃。
「這故事,不怎麼好聽對吧?」
歐陽鈞苦笑著說,看著對面的李亦妃,聽到一半已經淚流滿面,哭的抽抽搭搭。
光聽到失去孩子的這件事,她就難受的要命。
「為什麼不再懷一個,或許再有孩子關係會好起來呀...」
「她回去工作就沒那個心思了,而且我也怕了,連自己的孩子都沒救到,或許真的像她說的那樣,我不是個好醫生吧...」
歐陽鈞從失去孩子之後,放棄了原本專攻的高風險妊娠、胎兒手術等等的項目,也不再幫人接生,沒多久就決定離開大醫院,出去自行創業開了診所,轉攻人工生殖、一般婦科問題。
雖然不少前輩勸他不要放棄,但胎兒治療本是他專攻的領域,而他卻沒能救回自己的孩子,對他心理上不啻是沉重的打擊,歐陽鈞承受的傷痛並不亞於妻子,但他只得自己默默忍受。
李亦妃連抽了幾張紙巾,想擦乾眼淚鼻涕,想到他所經歷的痛苦,又哭到不能自己,連身體都跟著顫動,歐陽鈞無奈的起身,坐到她身旁,伸出手臂將她圈在懷裡,輕拍她的肩膀。
「好了,別哭了...」他伸指抹去她眼角的淚水。
「聽了很難受...你那時一定很傷心、很痛苦吧...」
「時間只要過得夠久,很多事都會過去的。」
他嘆了口氣,向來不喜歡回想往事的他,今天倒是意外地說了許多,看到她落淚,彷彿是將他自己吞下的淚水,給發洩了出來,讓他將當年未能說出口的許多心事,都說給了她聽。
歐陽鈞也曾想過當年不去美國,留下來照顧妻子的話,一切會不會改變。
但就像他對葉玄璇說的,這世界上,沒有如果。
或許,他會特別照顧獨身撫育孩子的李亦妃,也是在彌補當年,自己沒能照顧好妻子的那份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