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在風水屬極陰之物;水,在五行屬陰,且二者皆有映照現實的性質,容易成為陰陽兩界的通道。
牆上時鐘的分針恰好走到數字十二,一縷幽橘於黑暗的房間中悄悄燃起,接著又是一簇,映出那名站在兩面鏡子中的少女,她顫抖地深吸了口氣,輕聲說道:
「鏡仙鏡仙請出來……鏡仙鏡仙請出來……鏡仙鏡仙請出來……」
低迴如煙的嗓音微微發顫,執拗不斷,纏裹著深植心底的渴望,重疊反覆的語句一字字溜出少女翕動的脣瓣,脆弱地乘載著沉重的冀望。
時間一點一滴漏出少女掌心,墜入虛空中的話語卻激不起一絲漣漪。
少女停頓了下,似乎有些疲憊,緊繃的雙肩無力地垮下,彎身吹熄燒得只剩一點的白燭,闃黑再次吞沒了室內。
窗外的風似乎躁動了起來,濃黑的烏雲掩去鋒利如鉤的彎月,她並未注意到擱在桌上的一杯水,在燭焰滅去的剎那,微微一震,盪出一圈水漬。
我猛地從床上坐起,長夜殘夢的駭意尚未退去,撫著亂跳的心口,調整紊亂的呼吸,拿起床頭的手機一瞧,才十一點,卻覺得彷彿作了場很久的夢。
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我接起電話,卻是一陣焦急的求救:「舒姊姊,幫幫我!」
打來的人是風清嫵的妹妹風清茉,她抽抽噎噎地道:「我玩了不該玩的遊戲……」
我頭疼揉了揉眉心。
「什麼遊戲?」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久,這才低聲傳來兩個字。
「鏡仙……」
我心中一涼,壞了,玩什麼遊戲不好,偏偏挑了這個。
半小時後,我趕到風家,風清茉站在門口焦急地張望,見到我後彷彿鬆了口氣,領著我來到姐姐生前的房間。
一踏進房中,我便蹙起眉,室內陰氣極重,如針扎般令人寒毛倒豎,不祥的預感更加濃重。
我嘆了口氣,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才剛上高中的少女一張俏臉泛著慘白,顫巍巍地倒了兩杯水,坐立難安地絞著手指,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我……我很想姐姐,所以想用鏡仙……召喚她……」
「但成功後你並沒有送走鏡仙?」
風清茉連忙搖頭,低下頭囁嚅著說:「其實……失敗了。」
我吃驚地挑高眉。
「失敗了?那你之後有發生什麼事嗎?」
少女吸了吸鼻子,晶瑩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嗓音緊繃如即將斷裂的弦。
「我每一晚都夢到……自己,可那個『我』除了外表一樣,行事作風跟我大不相同。但是,『她』在不斷修正,」
我蹙眉插了一句。
「你是說,類似精神分裂的症狀?」
少女呆了呆,像是沒想到一個道士會吐出這麼科學的字詞。
「不知道,我只覺得,好像要被取代了。」
我靜靜聽完,沉思片刻。
「你的儀式過程有出什麼差錯嗎?」
天花板上昏黃的燈泡閃了下,風清茉嚇得縮了縮肩膀,皺眉搖頭。
「沒有……啊!我後來回去看,桌上的水打翻了些。」
看似毫無關聯的一句話卻令我瞳孔一縮,倏地站起身來,怒意竄升,沉靜的雙眸迸射出銳利的鋒芒。
「好狡猾!」
未等少女反應,室內驟然陰風大起,南面窗子上深藍色的窗簾猛烈翻飛,房內溫度急遽下降,刺骨的威壓沉沉壓落,風清茉嚇得跳起,伸手緊緊抓住我的外套下襬,臉蛋刷成慘白一片,單薄的身軀不停顫抖,胸脯急促起伏,似是喘不上氣來。
我緊皺眉頭,將她護在身後,踏上一步,力道不重,地面卻猛地一震,一股無形的力量以我為中心橫掃而出,將那股陰邪的威壓抵消。
房間暗處突然傳出一記拔高的淒厲慘叫,刺得風清茉難受的摀起雙耳,縮著身子瑟瑟發抖。
陰風戛然而止,我目光鎖定房內的西南角落,作勢抬腳向前,暗處忽然響起斷斷續續的嗚咽,我挑高了眉,冷冷說道:
「不想灰飛煙滅,就立刻離開這裡,不得再害人。」
屋內陷入詭異的死寂,一正一邪的力量僵持不下,如拉扯到極致的鼓膜,下一刻,邪氣驀然退去,平衡驟失,我心中大驚,轉身一手拽過已經腿軟的風清茉,另一手抄起桌上水杯朝前潑出,水珠灑成一圈,結界形成的下一瞬,一抹黑影狠狠撞上無形的屏障,憤怒地尖聲嘶吼。
燈泡承受不了般猛地炸裂,突如其來的闃黑令少女尖叫一聲,緊攥著我衣角的手鬆了開來。
黑暗中,一簇豔金色的火苗於指尖燃起,映得屋內影影綽綽,我餘光瞥見牆上的時鐘,正是午夜十二點。
伏踞在暗影中的惡靈終於嘶啞地開口:
「要她……我要……」
我眉間一蹙,還未說話,惡靈低啞的語調驟然拔高成尖利的咆哮:
「別多管閒事!」
一陣陰邪的戾氣呼嘯而來,直撲面門,我側身揚起右手,燦然的焰火於虛空中劃出一道絢爛的虹,將攻擊攔了下來,我又踏上一步,抽出蘸了硃砂的筆點水,赤金色的光芒挾裹著剔透的水珠化作繩索將惡靈緊緊捆縛。
惡靈惱怒地嘶吼,如老樹枯枝般扭曲的黑色利爪刨著地面,撓出數道白色淺痕,陰風大作,吹得我的頭髮紛亂飛揚。
我將另一杯水塞入風清茉手裡,低聲說:
「把它送走,快點!」
少女呆愣在原地,一時間竟無法反應過來,烏黑的眸子中盈滿驚懼和迷茫,嘴唇微微翕張,卻吐不出哪怕一個音節。
眼看惡靈即將掙脫,陰風更加劇烈,如利刃般刮過臉龐,我手心冒汗,厲聲喝道:
「它不是你的姐姐!快點把它送走!」
風清茉手一抖,水灑出了些,嗓音微微發顫:
「鏡仙鏡仙請回去……鏡仙鏡仙請回去……」
一開始只是細如蚊蚋的囁嚅,隨著少女的眼神愈發堅定,唸咒的聲音逐漸揚高,迴盪在陰風陣陣的房間中:
「鏡仙鏡仙請回去,鏡仙鏡仙請回去!」
惡靈發出撕心裂肺的長嘯,如指甲刮過黑板的刺耳聲響,風清茉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仍緊握著水杯,重複誦念著咒語。
暗影中,惡靈張開一隻淬滿煞氣的猩紅眸子,惡狠狠地瞪視我。
「你以為我會這麼聽話?」
我垂下眼簾,吐出冰冷的字句: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
靈力化作威壓狠狠壓向它,惡靈淒厲的慘嚎出聲,身後忽然響起玻璃碎裂之聲,我回頭一看,風清茉痛苦的摀著雙耳,指尖滲出鮮血來,乘我分神的一瞬,惡靈掙脫禁錮,化作一縷黑煙逃逸無蹤。
我鬆了口氣,將少女哭得顫抖的身軀扶到椅子上坐下,低聲道:
「好了……沒事了……」
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佈滿淚痕的臉蛋,嗓音比剛才大了些:
「姐姐她……還在嗎?」
我眼神一黯,心中滿是苦澀。
「應該還在。」
走出風家的大門,我迷茫地抬頭看著匾額,淚水模糊了視線。
「阿嫵,你一定很恨我吧……死後也不願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