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飛的冬夜,兩道纖長的身影走在大街上,身量較矮的少女身著雪色綢裙,單薄的衣衫被北風吹的獵獵作響,雙眸被雪色綢帶矇住,墨髮如瀑般披在身後,部分青絲用蝶口銜玉步搖綰起,隨著蓮步輕挪,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度。
另一名女子身材高挑,身著玄色勁裝,黑髮用一條緋色髮帶隨意束起,她容顏秀麗,眉目冷厲,彷彿一柄出鞘的寶劍般危險。她手中撐著把油紙傘,素腕微斜,替少女擋雪。
雪衣少女停下腳步,伸出手,那玉白的皓腕竟與袖子別無二致,她任由晶瑩的雪花落在手心,喃喃道:
「羅蕭,下雪了啊!」
羅蕭冷厲的眉眼柔和了些,道:
「是啊!主子,這是今年第一場雪呢!」
朱絳臻抬足向前,卻聽見路旁傳來女童的哭喊聲和婦人的叱罵聲。羅蕭回頭望去,見到有幾個高大的男子手持棍棒,正在毆打幾名女孩,一旁還有一個濃妝豔抹,披著斗篷的婦人怒道:
「給我打!叫你們接客還不聽話?」
羅蕭側頭,陷入了回憶…
作為羅家庶出且不受寵的女兒,父親從來沒關心過她,有一次,她的嫡姐丟了一只貴重的玉鐲,卻在她房中找到,父親氣急敗壞的命人家法伺候,當時的她掙扎哭叫,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話,冷眼旁觀,那時的她,無助的心情充斥著她的內心,她以為她已經忘掉了,殊不知,卻在這皚皚白雪中,再次被勾起那絕望的回憶…
「羅蕭!」
耳畔傳來朱絳臻的聲音,羅蕭回過神,收回目光快步跟上,陡然間,一道淒厲的聲音叫道:
「不要打我姊姊!」
正要離去的朱絳臻腳步一頓,昔日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頭。
當年,她只有三歲,面對忽然闖入的不速之客嚇得不知所措,眼睜睜看著那柄掛著琥珀色穗子的長劍刺入嫣姐姐的胸口,她伏在嫣姐姐的身體上不斷喚著嫣姐姐的名字,卻再也得不到回應…
朱絳臻身形一晃,出現在男子身前,素手探出,阻止木棍的落下。
預想中的劇痛遲遲沒有傳來,女孩小心翼翼的睜開一隻眼眸,卻見到白裙黑髮的少女擋在身前。
此時羅蕭已然來到朱絳臻身旁,朱絳臻冷聲道:
「羅蕭。」
「在。」
「一個不留!」
「是!」
剎那間,她動了,玄色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男子之間,彈指間,地上便多了幾具屍首。
那名婦人目瞪口呆的看著手下倒在雪地中沒了聲息,直到羅蕭冰冷的目光掃視過來,她才回過神,轉身拔腿狂奔,但已然太遲了,羅蕭素手一揚,一抹寒芒割裂空氣,銀針透胸而入,婦人動作一頓,倒了下去。
朱絳臻淡然道:
「處理掉。」
「是!」
朱絳臻矮下身,道:
「跟我走吧!」
語調依舊冷淡,但女童卻從中聽出了幾分憐惜和溫柔,她掙扎著起身,招呼身後的妹妹們跟上。
回到水燕閣,女童們被羅蕭帶下去洗漱,朱絳臻坐在鼓凳上,取下矇眼的綢帶,揉了揉眉心。
此時,羅蕭帶著那四名女童走進,朱絳臻張開眸子,道:
「按年齡排好。」
待四人排好後,朱絳臻仔細端詳,四人是一母同胞,最大的和第二個是雙胞胎,大的雙目下有淚痣,第二個則有一對紫羅蘭色的眸子。第三和第四個也是一對孿生姊妹,分別在朱唇的左右有一粒硃砂痣。
朱絳臻淡淡道:
「我不過是順手救你們罷了,是去是留全憑你們做主。你們想好了嗎?」
四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
「我們決定留下!」
朱絳臻頷首,道:
「那先說你們的名字吧!」
「我們…我們沒有名字,阿姨都叫我們大丫二丫的。」
有淚痣的女孩期期艾艾的道。
這名字連一旁的羅蕭都忍不住扶額,朱絳臻卻顰眉道:
「阿姨是誰?」
「就是阿娘過世後阿爹再娶的阿姨。」
紫色眼眸的女孩道。
「那叫人打你們的那名婦人呢?」
「是楓凝姨。阿姨把我們帶到紅花樓,說過幾天就來接我們,之後就再也沒來了。」
朱絳臻柳眉蹙的更深了,這擺明是販賣雛妓啊!
望著眼前不過七八歲的女童,本該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卻遭遇如此不堪的事。
朱絳臻思量了下,道:
「那麼,我便給你們取新名字罷。」
指著最大的女孩道:
「你叫紅裙。」
玉指點向有著紫色眸子的女童:
「你是綠羅。」
手指移向第三個女孩:
「你喚作青衣。」
湛藍與淡紫的眸子望向櫻唇右側有硃砂痣的女孩:
「你名紫簪。」
朱絳臻上身向前傾,異色的眼瞳熠熠生輝:
「日後,我便是你們的主子,命令不得有違。」
「是!」
「還有,當你們主子走後,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四人愕然抬首,眼前的少女看起來沒比他們大幾歲,卻彷彿已然看透生死。
「是!」
朱絳臻卻不知道,這是她們一生唯一違背的命令。
一年後。
朱絳臻坐在水燕閣中飲茶,忽然聽見凌亂的腳步聲響起,接著,隔扇被推開,出現的是渾身是血的紅裙四人,朱絳臻柳眉蹙起,道:
「怎麼了?」
紅裙焦急的道:
「我們被封天閣追殺,羅蕭拚死保護我們,胸口中掌,回到這兒後便吐血昏迷,現在已然醒來,但大夫說情況危急,恐怕,恐怕熬不過今晚。」
啪!朱絳臻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成數塊,朱絳臻卻已無暇去理會,倏的站起身,道:
「帶我去。」
紅裙聽出了朱絳臻語調中的焦急,連忙走在前面帶路。
羅蕭正在榻上閉目養神,聽到跫音,睜眼望去,見是朱絳臻,吃力地起身下床,要向朱絳臻行禮,豈知她剛站起,便一聲悶哼,嘔出一口鮮血,雙膝一軟,無力的跪倒在地。
朱絳臻快步上前,素手扶上她的雙肩,擰眉道:
「你不要命了嗎?羅蕭!」
羅蕭勉強的一笑,俏臉蒼白如紙,雙唇毫無血色,朱絳臻見狀,心中不由得一陣揪疼,她的羅蕭,何時如此脆弱過?
將羅蕭扶上床,朱絳臻執起羅蕭的手把脈,蛾眉緊蹙,隨即握住羅蕭冰冷的手掌,試圖將手心的溫度傳給她,朱絳臻垂下頭,久久不能言語。
羅蕭忽而覺得手心一陣濕熱,竟是朱絳臻的淚水滴落在她的手心,羅蕭心中一驚,吃力撐起上身,用另一隻手替朱絳臻拭去淚水,帶有薄繭的纖指摩娑過朱絳臻的眼角,朱絳臻抬首,哽咽道:
「羅蕭,你怪我嗎?」
紅裙在朱絳臻身邊瞪大雙眼,她從未見過朱絳臻哭泣,也從未聽過朱絳臻用如此悲痛的語調說話。
羅蕭搖頭,道:
「是羅蕭無能,沒能完成主子交付的任務,不是主子的錯。」
朱絳臻緊緊握住羅蕭的手,淚珠滾滾而下,濡濕了面紗:
「羅蕭,你傻了麼?我在乎的是任務有沒有成功麼?我在乎的是你有沒有平安歸來!」
連一旁的青衣都聽出朱絳臻的激動,她抬起小手,輕輕拉了拉主子的衣袂,無聲的安慰少女。
將羅蕭壓回床上,朱絳臻湛藍與淡紫的眸子盈滿晶瑩的珠淚,泣道:
「羅蕭,你還記得麼?當年,妳遭人追殺,我在一旁,本想袖手旁觀,但那人也想將我滅口,於是,我便將他殺了。爾後,你誓死追隨我,直至今日。羅蕭,跟著我,你吃了不少苦吧?」
羅蕭搖搖頭,墨如點漆的眸子凝視著朱絳臻:
「遇見主子,是羅蕭這輩子最大的榮幸。跟著主子的日子,是羅蕭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朱絳臻拉起羅蕭的手,貼在臉頰邊,那股冰冷,使朱絳臻渾身一顫。她柔聲道:
「還疼嗎?」
羅蕭螓首輕搖,微笑道:
「有主子在,便不疼了。」
朱絳臻止淚,道:
「羅蕭,為什麼,你只對我笑?」
印象中,羅蕭是個冷厲的女子,對誰都是冷酷無情,但唯有面對自己時,總是眉眼柔和,嘴角含笑。
羅蕭綻開笑靨,彷彿天地皆失了色:
「因為,羅蕭最喜歡主子了呀!」
望著羅蕭的笑語晏晏,朱絳臻心中彷彿千針齊刺,痛得她無法呼吸。
「主子,羅蕭先走一步了。若有來世,請再讓羅蕭跟隨您,好嗎?」
朱絳臻點點頭。
「好,我答應你。」
羅蕭帶笑闔眼,最後一絲氣息逸散於天地間。
抱歉主子,羅蕭再也無法替你完成任務了啊…
朱絳臻握緊羅蕭的手,久久無法回神。
不知過了多久,朱絳臻深深吸了口氣,有些僵硬的起身,螓首微仰,輕輕闔上雙目,斂去眸中的悲傷,再睜眼,異色的雙眸中只剩下冰冷、噬血和殘忍:
「封天閣是吧?」
她冷笑一聲,素手輕揮,道:
「隨我來。」
四人跟著她來到水燕閣,摔碎的瓷器已然被婢子掃去,換上全新的茶具和一壺熱騰騰的新茶。
朱絳臻倒了杯茶,拿起茶盞,望著四人,平靜地說道:
「一年前,我收留你們,一方面是你們自願,另一方面是你們無處可去,如今你們也有了些本事,便都離開了罷。」
四人大驚,慌忙跪下,紫簪不安地問道:
「主子,是我們做錯了什麼嗎?為何要趕我們走?」
朱絳臻搖搖頭,道:
「並無,我只是…不想再有第二個羅蕭了。」
紅裙素手一翻,一柄匕首出現在掌中,她雙手捧著匕首,毅然道:
「若主子要趕走紅裙,就請先親手殺了紅裙罷!」
其餘三人也取出匕首,四人齊聲道:
「請主子殺了我們罷!」
朱絳臻盯著四人半晌,最終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道:
「你們當真要跟著我?」
四人眸子一亮,連忙猛點頭。
「那你們要答應我件事。」
一向沉默寡言的青衣堅定地道:
「不論主子說什麼,青衣都會答應的。」
朱絳臻頷首,道:
「我不在乎任務是否成功,我只在乎你們有沒有平安歸來。若已然危及你的性命,便離開,任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的性命。明白麼?」
「明白!」
「都下去吧!」
「是!」
朱絳臻垂眸望著碧綠的茶湯,也許,在經歷了嫣姐姐和羅蕭的離去後,她再也無法接受有人為她而死了罷…
多年後,武林仍流傳這樣的傳聞:
封天閣一夕間覆滅,數百人死於非命,手法一致,推斷是同一人所為,有人說是當時水舞派之主朱絳臻所殺,但兇手要如何力戰數百人而平安離去,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二年後,武林大會第二局。
水舞派,一名蒙著雙眼,臉上帶著面紗,身著雪色青竹及踝襦裙,腰間繫著竹綠色綢帶,別著配劍的少女立於場中,清脆的聲音如玉珠落盤般美妙。少女道:
「我要挑戰飄雪閣閣主。」
一時間群眾譁然,一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少女竟要挑戰有武林之巔之稱的飄雪閣閣主!
獨孤弦也是驚訝不已,已經很久無人挑戰他了,他飄然下場,見少女看不見,於是便讓他先出招。
少女一迴身,抽出腰間的銀蝶刀,柔軟似鞭的刀斬向獨孤弦。獨孤弦不敢小覷,抽出鬼頭刀便迎向刀刃,嚓的一聲,鬼頭刀便被斬斷,獨孤弦大驚,朱絳臻收起銀蝶刀,使出自創的暴雨梨花掌,打得獨孤弦節節敗退,最終被打下比武場,於是,水舞派和飄雪閣交換,成了水舞閣與飄雪派。
少女轉頭向崇武谷的方向笑道:
「師父,我做得好吧?」
少女揭下眼上的綢帶,一隻湛藍,一隻淡紫的眸子晶瑩明澈,大家驚呼道:
「她就是幾年前大敗飄雪派的女童呀!」
從此水舞閣威震江湖,大家都稱他為水舞女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