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我?!」穿著白色薄外套的男人不敢置信地看著佈告欄,學生投票的「最喜歡老師」第一名的欄位上,赫然寫著自己的名字,一旁還放上了自己的照片。
轉頭看向川堂左方,春節剛過,北回歸線之上,還未有復暖的跡象。此時冬陽的餘暉灑落轉黃的欒樹上,別是一番景緻,男人心頭有股暖意油然而生。
男人是這所完全中學的輔導老師,雖在國中部和高中部都有任教,但多是陪學生做做學習檔案、與有需要的學生聊聊天,適時給些建議。因為不是主科,課常被借走,也少有學生們來進行心理諮商,老實說在校園中也算個小透明。對於自己被選上一事,幾乎是不敢置信—直到收到那些卡片前。
「我喜歡箴弘老師,跟我交往!」
「老師不戴眼鏡有種清新美人的感覺,今天一樣喜歡你!」
「老師戴著眼鏡看起來也是白淨斯文,好喜歡!」……諸如此類的卡片,在百餘張給男人的卡片中,佔了超過半數,每張幾乎都是不同字跡,卻都署了同樣的名號:「李民安」。
「壞了」男人抱著頭。
李民安:問題學生,常常在校園內胡作非為:灌女老師安眠藥、摔校長座位…族繁不及備載,更糟的就是他是家長會長的兒子,家裡還有好幾座工廠!
被這樣的校霸纏上,只怕小老師未來的日子不好過了。男人的眼淚幾乎都要流下來,都想準備轉校了。只好默默安慰自己這只是孩子的玩笑,但一想到投票已經被那人幹到了幾百人校園中的第一名,全身都快要融在深藍色的泥沼中……他第一次覺得做老師真累,不,做人真累啊!
一一扣上襯衫鈕扣、洗漱過後一天又要開始。原本今天連學校也不想去了,卻因為一通電話身不由己:
「明天老教官退休,要辦歡送會,箴弘老師,拜託你囉!」總務處的老女人掛斷了這通不負責任的來電,在昨夜憑添一分憂鬱。因為自己是校內數一數二的菜鳥,完全沒有拒絕的餘地。
偌大的禮堂,一個人默默裝飾著氣球。
「就算我只是個菜鳥,這事也不該我做吧!」菜鳥輔導老師只能在心中默默發著牢騷,誰叫自己不是課排得滿滿的主課老師呢?那樣就能用上課來推託了吧!然而他自己的底子並不好,就學期間成績並不出彩,高中學測拚盡所有力量的成績也平平無奇,也許就像自己的人生一樣吧……
靠近風雨球場一隅的門外忽有一道身影經過,人走得極快,看不清是誰,只知那樣挺拔的身姿在這座校園中是絕對陌生,卻有這麼一絲絲的熟悉。男人決定不去多想,畢竟他得一人將長長的布條掛到禮堂的布幔上,一想到這,頭痛了起來,一切都是在逼自己離職吧!
歡送會終於結束了,在寒冷的初春中還忙出汗來的他,在主持人念感謝籌備人員的名單時遲遲沒聽見自己的名字。
「算了,習慣了,菜鳥的命運啊!」他這麼安慰自己,但其實自從二十四歲那年來此,已過了三年之久,只是因為男人個性太好,在群體裡注定只有被那些老屁股抝的份。
「吳箴弘老師!」那聲叫喊有幾分粗魯,還操一口台灣國語。
那是屬於校霸—李民安的聲音,這所學校中,這樣口音的人多了去,吳箴弘卻辨認得出李民安的叫喚,倒不是因為他的聲音多特別,而是那人正朝自己跑來,手上還抱一隻比人還高的布偶熊。
瘟神啊……站在禮堂最後方的小老師萬念俱灰。
「熊熊是怎麼來學校的呢?」男人心裡這麼想,其實他並不想知道,但這已經是他當下最面對的問題,男人擠出一抹勉強的微笑,卻幾乎要哭出來了。
「箴弘老師看到了嗎?」
「嗯……看到什麼?」他企圖裝傻蒙混過關,多希望自己雙眼一閉當場昏倒。
「偶的告白啊!老師挖尬義哩!跟偶交往!」李民安眼裡閃爍光芒。
然而在我們的小老師眼中這根本是隻危險的大熊!他顫抖著開口:「那個……李同學,老師要跟你說聲抱……」
「老師不喜歡偶嗎?」李民安由喜轉怒。
「林北乎哩最後一蓋機會!無工玩笑!」
「李同學,你的心意老師知道,但是……我不能答應你。於理,我們是師生;於情我……」
啪!不等老師說完,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如此灼熱,痛得他眼前一黑。
然而沒有人看向這裡,應該說,他們避開了目光。李民安是跆拳道黑帶,加上他的背景……就連老教官都撇過頭,主任、老師、在場數百位學生…沒有人願意伸出手,打不過也不敢打。
李民安拍拍老師外套:「下午來我家。」
白皙的臉都被打紅的老師撇過頭,表達自己最後一絲倔強,此舉卻讓蠻不講理的李民安的怒火燃燒得更旺了,抬起手又要來一巴掌。
「幹什麼!活膩了啊!」
宏亮聲音的主人將李民安的手反折,並將他壓制在地。
正準備挨打的、那個可憐的小老師睜開眼,來人穿著筆直的淺灰服飾,那是這所中學的教官服制。
小老師小心翼翼地移動眼神,上翹的眉與那雙好看極了的眼眸,錯不了。
「王雁明!」除因被賞耳光而血紅的右頰,他臉上又染上一抹興奮的緋紅。
「嗯?」那人迅速轉頭。
「吳箴弘?!」王雁明的眉挑了一下,壓制李民安的手用力得都爆出青筋來,痛得他直叫喊。
「吵三小,再吵割你舌頭!午休到教官室報到!」他放身下的不良學生一句不敢再多說地跑了。
盛過午餐,小老師端著餐盤想去教官室看看老友,順道感謝一下對方,自己辦公室的門卻先被推開,來人即是英俊挺拔的王教官,他也端著自己的餐盤,還帶了個裝滿冰塊的水袋。
見老師滿臉的緋紅,來人先開口:「驚訝我會來?」
老師點點頭,將桌上的文件檔案都往兩邊疊,並拉了椅子示意對方坐下,教官站起來傾身拉開了老師的外套拉鍊,掏出他胸前的手帕,包入自己帶來的水袋。
「先冰敷,不然會瘀青!」他將水袋貼近小老師的臉,小老師因為有些刺痛,「嘶」的叫了出來。
「你怎麼會來?」老師問。
「高中讀完,我就簽進軍官校了,現在出來當教官。」
「混得不好嗎?」
「不是,我混得很好。」
「那為什麼?四十歲退休就可以終身領退休俸了吧?」
「我想出來,沒有為什麼。」
見他回答得俐落簡潔,小老師不再說什麼,多年沒見,兩人之間的情愫不減,只是不像以前一樣常常損對方了,也許潛意識還在磨合。老師將水袋貼臉,托著腮,看著對方出了神。
不知過了多久,那雙深邃的眼回覆老師的注視,也直勾勾地盯著他,將他看得滿臉羞紅尷尬。
「快點吃!」他閉眼不敢再看對方,腦海裏卻浮現一些往事,兩人從小就住同個村莊,一直都是同學,也是最好的朋友,甚至—國中階段,他還暗戀過對方!他們的國中階段也是在此渡過,那時這裡也還未因為科技廠帶來的居民潮改制成完全中學,想著往事,他笑了,頭不小心頓了一下,手壓到痛處。
「啊!」他小聲叫了一下。
「笨蛋,傻笑什麼!」教官用手上筷子乾淨的一端輕敲老師的腦袋。
「沒有……」小老師揉揉腦袋。
「下班再一起吃飯?」
還不等老師開口答應,教官又開口:「我請。」
「流氓啊……」小老師小聲嘀咕,對方早已拿著餐盤準備開門走人。
「等一下啦!約在哪裡?」
「我載你就好!」教官擺擺手,想必急著去教訓打了老師的那渾小子。
「能行嗎……教訓李民安什麼的,這所學校在那孩子五年多的學習歷程中,因身為師長的人怕事所以沒有被管過一次……」他有點擔心,但想來王雁明想處理的,應該沒人攔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