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霎時一靜。
洛千竽顧不得虛弱的身體,吃力地半坐起身,靈翹連忙攙住她瘦弱的身軀,少女呼吸淺而急促,掙扎著問道:「你說……五哥他……他怎麼了?」
小黃門垂首不敢看她,顫聲複述了遍,少女瞠大了眸子,不可置信地搖著頭,口中喃喃自語。
「不可能……五哥怎麼會……怎麼會死……怎麼會……」
驟然傳來的噩耗如沉重的大錘狠狠砸在洛千竽心頭,徹骨的冰冷自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一陣眩暈。
怎麼會……五哥分明說過,此次秋狩回來,定會先過來看她的……
她咬牙撐起羸弱的身軀,細嫩的纖指無力地蜷了蜷,彷彿欲挽留自指尖無情流逝的溫暖。
「你竟敢欺我……五哥……怎會出事……」
話音未落,試圖下床的洛千竽驟失平衡,重重跌落冰冷的地面,痛苦地蜷縮成一團,斷斷續續地呻吟,靈翹手忙腳亂地扶起少女輕得幾乎沒了重量的身軀,卻見她面色慘白,脣色發青,光潔飽滿的前額布滿豆大的冷汗,氣若游絲。
靈翹大驚失色,轉頭氣急敗壞地喊呆在原地的寧嚴:「杵著做甚?還不快去請太醫?」
寧嚴恍然回神,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蒼夢宮頓時亂作一團。
銀紫的閃電於烏沉的夜空中劃出鋒利的稜角,如猙怒吼般的驚雷緊隨而落,震耳欲聾。
軟榻上蓋著厚重錦被的少女驀地睜眼,瞠得渾圓的眸子盛滿驚恐,喉間溢出沙啞破碎的哀鳴。
守在一旁的靈翹聞聲,連忙回首吩咐小宮娥去請太醫,一面起身握住洛千竽如寒玉般冰冷的雙手,嗓音中滿是擔憂。
「公主,您怎麼了?」
洛千竽渙散的眸光逐漸聚焦,紛亂的思緒令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片刻,昏迷前的那句話猛然在腦海中炸響,少女瞳孔驟縮,另一手緊緊扣住靈翹皓腕,低啞微顫的嗓音帶著最後一絲奢望:「五哥沒事的,對吧?」
靈翹被握得生疼,蹙著細眉不敢出聲,洛千竽心頭彷彿被一團火灼燒著,煎熬難耐的痛,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幾分。
「快和我說,五哥沒事的!」
少女聲音變得嚴厲,揚起的尾音卻虛浮無力,縹緲輕薄,宛如一戳即碎的幻夢。
靈翹疼得差點痛呼出聲,咬著牙道:「五殿下的靈柩三日前……已抵達京城。」
順昌十九年秋,淵城郡王突發惡疾,薨,年十七,追封幽王。六公主纏綿病榻,半月薨,年十七,追封永安公主。
婉心殿。
盤虺泥金香爐中積了厚厚一層香灰,顯然許久未清,原本靡麗輝煌的宮殿如今卻蒙上了一層悲哀的黑紗,隱隱流露出幾分頹喪的灰敗。
女子怔怔地望著銅鏡中的臉龐,本應豐潤的雙腮凹陷瘦削,曾經柔媚似水的眸子佈滿猩紅的血絲,眼角猶殘淚痕,凌亂的長髮隨意披散,保養得宜的指甲折斷流血,指尖深紅色的痂粗糙猙獰,誰能想到這般狼狽不堪的,竟是數月前溫婉華美的優嬪?
「皇上駕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驟然劃破水羅殷呆滯的思緒,她慌忙地轉頭望去,洛傲巖身著一襲素色馬蹄袖八寶平水常服,足踏厚底烏靴,身後只跟著歌渟。
優嬪一見皇上,眼淚又撲簌簌落下,連行禮也忘了,赤足踉蹌地上前,伸出顫巍巍的手拉住洛傲巖袖子,如溺水之人死死攀住浮木。
「皇上,笙兒……」
一旁的舞鴻吃了一驚,連忙上前攙住女子,低聲提醒:
「娘娘,不可失了禮數。」
優嬪這才顫巍巍地跪下行禮,洛傲巖深深嘆了口氣,命舞鴻將水羅殷扶至美人榻上,輕輕握住女子因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低聲說道:
「案子查明了,對萬笙下毒手的縉雲慕也已畏罪自盡,愛妃如今需要的是顧好自個兒,別拖垮了身子。」
那兩個也是他的孩子,心頭上的兩塊肉,被一次剜了去,他如何不悲?可事件過了兩個月,國政也需回到正軌,時間不會緩下步伐讓他耽溺於悲傷之中。
優嬪茫然地睜大無神的雙眼,咬著蒼白的脣緩緩搖頭。
她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可她盼了那般久,將一切都寄望在笙兒身上,就是等哪日笙兒能繼承大統,她好跟著享福,如今一朝失去依傍,她往後又該如何在這宮中立足?
洛傲巖見一時勸不住她,只得輕聲叮囑:「來日方長,愛妃先將身子骨養好,孤過幾日再來看妳。」
耳畔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優嬪仍兩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垂在榻緣的手指蜷了蜷,忽地抓起軟枕便往地上砸,恨恨地自脣齒間擠出字句:「來日方長?本宮怕是沒幾日好活!」
宮中不知多少妃子對她的嬪位虎視眈眈,瞧準她如今沒了站住腳跟的底氣,隨便一人便能將自己拉下,這般大好機會,她們豈會客氣?
丟了枕頭仍不解氣,水羅殷環顧殿內,但能砸的早已給她毀得七七八八,其餘又是御賜之物摔不得,她一口氣憋在心頭無處宣洩,只得握拳在榻緣捶了數下,急促地喘息著。
舞鴻卻彷彿習慣,冷靜地替優嬪順氣,放柔了聲調:「娘娘息怒。」
水羅殷低垂著首,並未發現紮著長辮子的秀氣宮女眼底的鄙夷。
果真是當年白澤城中的名伶,一舉一動皆是精心策劃的好戲,蒙騙了所有人,自己入戲太深,還真以為自己是高雅貴女,如今接連的噩耗徹底抹去她的妝,反而難以接受自己的原來面目。
五皇子兄妹驟逝的消息轟動京城,鬧得滿城風雨,但這些騷動卻沒吹進鎮國侯府。
桂月雖已過去,侯府中的金桂依然開滿一片,金黃色澤的小花成團怒放,馥郁香甜的氣息充斥於空氣中,召容深深吸了一口氣,沉浸在醉人的花香中,蹦蹦跳跳地跑著,時不時回頭看向緩步徐行的師父,笑著道:「師父,你快點兒嘛!」
姜凝湮一雙冷峻的灰瞳中閃過一抹無奈而寵溺的淺笑。
「別磕著了。」
召容癟嘴哼了聲,見師父依然慢悠悠地走著,乾脆上前輕輕拉住了女子的衣袖,軟聲道:「師父快些哪!」
姜凝湮眸光更柔了些,長腿一邁,跨大了步伐。
召容忍不住又深吸了口濃郁香甜的芬芳,笑著搖了搖師父的衣袖。
「師父,桂花開得這麼好,不如多採一些,來年就能喝上桂花酒了!」
姜凝湮劍眉微挑,似笑非笑地望著徒兒一雙滿是期待的桃花眼。
「你才多大,便整日想著杯中物。」
召容嘿嘿一笑,此時碧簫小跑上前行了一禮。
「將軍,壤駟大人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