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昌二十一年季夏,翎王洛枚邦即位,年號令終。
御書房角落的青銅香爐裡薰香如舊,那執御筆之人卻已然換了許久,水晶簾遭人撩開的玎鈴碎響驚動了洛枚邦,硃墨於奏摺上抖落一點紅梅。
「何事?」
掌印太監寧嚴行了一禮。
「祭酒鍾大人在外求見。」
鍾司紀邁步入內襝衽行禮,一襲石榴散花暗紋茜紅圓領襴袍,板著一張不苟言笑的臉,兩道長眉垂下,更顯嚴肅之態。
「鍾卿此來所謂何事?」
年過半百的女子微微剔起一隻眉,垂眸回稟:「臣下只是想來討份應得的賞賜。」
年輕皇帝唇邊噙著少年郎獨有的狷狂,偏頭衝立於桌側的寧嚴一頷首。
「去庫房取百金來。」
「是。」
太監躬身退下。
寧嚴捧了朱緞金漆托盤往回走,半途上正巧撞上了皇帝身邊的小太監,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火急火燎地朝內務府跑,寧嚴側身將其攔下。
「做甚麼這般慌裡慌張的?」
小太監吳宛揚了揚手裡的方子,如孩童般輕軟的嗓音帶著急切:「養心殿中的香燒得快見底了,管事的讓小的去請師傅再調一爐。」
寧嚴挪了下手裡的托盤,空出左手來拿過他手裡的香方,瞇起細小的雙眼掃了遍上頭的文字,指尖在紙面的一味香料上掐出新月形的凹痕。
「把蟾酥去了。」
吳宛愕然道:「可這是先皇時遺下的……」
「當今聖上聞不慣。」
寧嚴冷冷地打斷他的話,吳宛抬眸間捕捉到那雙鼠目閃過一抹陰沉的光,登時噤了聲。
「……是。」
珠聲琳琅,神色肅然的中年女子斜眼瞥見寧嚴回殿覆命,絳色面料襯得盤上金澄澄的元寶更加冰冷而奪目。
洛枚邦轉了轉手裡的筆桿,狀似漫不經心地揚起俊眉。
「朕到時會命人將其送至府上,想必這百兩金子買個忠僕已是綽綽有餘了吧?」
鍾司紀眸光微變,略顯刻薄的唇蠕動了下,終是一字不提,斂了神色躬身拜謝。
「謝陛下。」
清秋時節,漫舞紅楓覆去國子監易主的消息,此時南疆妘氏的軍隊乘洛氏新帝初繼,國內尚不穩定,似已蠢蠢欲動,洛枚邦隨即令驃騎大將軍出守鳳介城,戍月*1啟程,此次召容亦將隨軍出行。
金風搖落新枝桂,素紗輕籠半株蘭。
一封拜帖被送至姜凝湮手裡,一身翠濤滾金繡雲雀紋交領長袍的女子略帶困惑地蹙起劍眉,清淺的灰眸浮著一抹若有所思。
鷫兄登門向來皆是請門衛通報一聲便入內,何曾這般生份地遞帖子來?
修長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一時竟理不出個頭來,要說人情世故比沙場上的運籌帷幄要難上許多,素來殺伐果決的將軍如今卻是敗在這之上。
姜凝湮放棄地歎了口氣,抬眸望向等待答覆的青空。
「去回鷫兄的人:八月十五,凝湮定會備上好酒鮮膾,只待鷫兄登門。」
皦霜銀流洩滿城,金栗碧箋墜殘夢。
清水碧的長頸酒壺盛進一池茉莉金的秋色,井天青的金泥碟子捧著四色酸香鮮甜的果子。
一雙碧城雲履不疾不徐地在那道挺拔身影之後停下,溫潤低緩的嗓音恍若七弦琴奏出的流水曲般悅耳。
「羿淵。」
青袍女子側首望去,淺色的凜冽美眸在月光下鍍上一層華美而鋒銳的銀芒。
「鷫兄,請。」
壤駟頵鷞撩袍坐上浮棠石鼓凳,骨節分明的手拿過酒壺,抬手替兩人斟上一杯陳年桂花釀。
姜凝湮一手支頤,另一手好以整暇地舉杯輕晃,濃稠掛碗的金色液體流轉間,淡雅的桂花和清甜的梨香溢散開來。
「鷫兄倒是不見外。」
壤駟頵鷞噙著笑對上那對化開冷霜的灰瞳,仰頭飲盡杯中物,喉間反湧而出的酸香令他深邃的黑眸黯了一瞬。
他一口氣連喝三杯,似是想藉著酒水的嗆辣掩去心中所思,不知白淨的臉頰已染上酡紅,抬手抹去唇邊瑩亮的酒漬,又欲再倒一杯之際,一雙象牙箸不輕不重地按住了杯口,筷子的主人淡淡挑起了眉。
「鷫兄今夜是怎麼了?太早喝醉可賞不了月。」
女子眸中掠過一抹困惑,她從未見過鷫兄這般近乎失控地喝悶酒,要說是藉酒澆愁,可不知鷫兄愁緒從何說起?
壤駟頵鷞深吸了口氣,擱於桌面的手緊握成拳,頰側的緋色蔓延至耳尖,幸得酒染酡顏做掩護,倒是不甚明顯。
「可我只願賞你。」
話音一落,二人間登時陷入一陣沉默,青年掌心不知何時滲出一片滑膩,靜謐的月夜將紊亂的心跳聲放大至極致,洶湧如潮,幾近蓋過女子平淡如水的回答。
「鷫兄想看便看罷。」
壤駟頵鷞愣了愣,連忙搖手道:「我並非此意,羿淵,我……」
看著那雙困惑之色更濃的眼眸,青年垂首重重吐了口氣,墨如點漆的眼瞳深深望入那對剔透明澈的灰瑪瑙,一字一句吐出久藏心底的話語:「凝湮,我心悅於你。」
姜凝湮吃驚地微微瞠大了眼,一時間竟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告白砸得失語,怔愣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嗓音。
「鷫兄,凝湮不懂這些,也不該懂。」
女子清冽平靜的語調透著一絲迷茫和不解,猶如未經世事的孩童難以理解錯綜複雜的萬縷情絲,只得頹然地垂下了肩。
雖是意料之中的拒絕,冰冷苦澀的失望仍蠻橫地將壤駟頵鷞吞沒,他愀然一笑,眸光倉促地從女子身上移開,彷彿多逗留一刻都是對她的褻瀆。
「是啊……我怎敢奢望……」
「凝湮並非此意。」
姜凝湮直截了當地打斷了青年的話,無波無瀾的美眸純淨得不摻一絲情緒。
「身為將軍,本就是刀頭舔血、有今朝無明日之人。若哪一日凝湮回不來,怕是會耽誤了鷫兄。」
壤駟頵鷞心中一陣酸楚,久久不語,蕭瑟商風又起,青絲已亂,情絲難解。
「這個給你。」
望著被推至眼前的信封,姜凝湮不解地挑起眉。
「到了邊疆再拆。」
壤駟頵鷞的嗓音一如既往的輕緩低柔,如汩汩流水淌過姜凝湮曾經冰冷麻木的心。
「那凝湮便收下了。」
戍月*1: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