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莉亞一怔,盯著雷諾,遲遲不語。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為什麼……問這個?」
雷諾沉默片刻,才道:「只有接觸過闇黑,並對闇黑產生恐懼,才會闇黑被選擇吸取負能量。」
「對闇黑的恐懼,是它們最愛的糧食。」
尤莉亞怔住,整個身子僵硬了起來。她低頭,遲疑著開口:「若是……真的有過關於闇黑的經歷,會造成什麼影響?」
雷諾盯著她,緩緩道:「與其接觸,會觸發那段記憶。」尤莉亞猛地抬頭,錯愕不已。她慌張的開口:「我要救長老。」
雷諾皺了皺眉。他問:「姐姐,妳為何執著要救他?」
「長老說了,妳隨時可以走。姐姐,妳知道留下來沒有半分好處。尤其現在,妳還有可能被闇黑攻擊!」尤莉亞一愣,緩緩低下頭。
她攥緊裙子,深呼吸一口:「雷諾,你也可以隨時離開。若你感到害怕,你可以跟我解契,我不會有任何怨言。」她抬眼,眼神變得平靜。
「而且就算龍族同意我回去,我在帝國……也將沒有容身之處。父皇不會允許成年的私生女留在帝國,與皇太子搶奪皇位。」
「雷諾,我現在能走的路,只剩被逐出帝國,和留在龍族完成協議這兩條。我不怕離開帝國皇室,但無法輕易離開我生活了十七年的土地。」
「尤其這塊土地上還居住著許多我愛的民眾。」
雷諾沉默盯著尤莉亞,尤莉亞閉著眼,沒有繼續說。空氣凝滯,尤莉亞在片刻後猛地睜眼。
一雙小小的臂彎,環住尤莉亞。她回過神,緩緩開口:「雷諾,怎麼了?」
一道悶悶的聲音從她的肩窩響起:「我無法反駁妳,因為我沒有能力幫妳開闢第三條路。我好沒用。明明是妳讓我有了形體,我卻什麼都做不到。」他抱得更緊了。
「你沒有錯。」尤莉亞輕輕拍雷諾的後背,語氣溫柔,「雷諾,再給我一些時間思考。我現在還不能決定自己要走的路,是哪一條。」
雷諾沉默著聽完這一切,他忽地抬頭。
「姐姐,對不起。」雷諾的臉上流下眼淚,豆大的淚珠猛地落下。尤莉亞急忙拿擦去他的淚水,溫柔道:「怎麼啦?」
「對不起。我沒有足夠強大到保護妳。」雷諾擦了擦淚水,「甚至需要妳的保護。」
「但我還是想賴在妳身邊。」雷諾盯著尤莉亞,神情認真,「姐姐,不論妳做什麼決定,我都永遠支持妳。」
他的雙眼閃爍著光芒,堅定的模樣讓尤莉亞看的一愣。回過神,她摸了摸雷諾的腦袋,輕聲道:「謝謝你。」
「讓我……再多一點時間思索。」她呢喃著。
隔天,尤莉亞帶著雷諾進了高塔彙報檢查結果,一人一精靈不約而同的隱瞞了闇黑魔法,其餘部分實話實說。
尤莉亞感謝長老,感謝他願意等待檢查結果,長老很豪爽的接受了。
「請問這次的檢查結果,跟之前的檢查結果相同嗎?」尤莉亞笑著問蘭提斯,心裡一陣緊張。蘭提斯搖了搖頭,尤莉亞的心懸了起來,只見他緩緩道:「不同。長老的身體變差了。」
尤莉亞聞言鬆了一口氣。看來之前的龍族治癒師都未曾測出闇黑魔法。不過也是,闇黑魔法的檢驗方式失傳已久,若不是她被闇黑攻擊,只怕也無法確認。
「孩子,妳知不知道昨日妳檢查之後露出的表情有多可怕。我還以為自己得了什麼龍族治癒師檢查不出的絕症。」長老看向尤莉亞,尤莉亞一僵,隨後露出微笑。
「抱歉,見識太少,昨日大驚小怪了。」尤莉亞道,一陣莫名的心虛讓她剛才感到些許的慌亂。她拿出一本筆記本,放在小圓桌上,「現在可以治療了嗎?」
蘭提斯喃喃自語:「筆記本……?」他想到尤莉亞來龍族的時候什麼行李都沒帶,這本筆記本又是從何而來的?
這本筆記本,是召喚出來的。他快速思索,想到魔法師協會中的一項規矩:「加入協會時拿到的法器?」
尤莉亞還未應答,身旁忽地浮現一道綠色身影,男孩的形體逐漸清晰。他的聲音隨風飄進耳裡:「這是姐姐家族傳下來的秘寶,可不是協會能拿到的。」
尤莉亞翻開一頁空白處,對這個話題的興致不高:「嗯。的確是母親家族傳下來的。」
「喔?帝國皇室還有這等好東西?」長老挑起眉。尤莉亞笑著搖了搖頭:「不,這是母親家族傳下來的。」
尤莉亞開始喃喃自語。她似是在呢喃,又彷彿在詠唱。那不知名的古語溫柔而婉轉,隨風傳入耳中,甚是悅耳。
雷諾變回了風的形體,圍繞著她,淡淡的綠光呈現空白的書頁上,書頁上的文字緩緩浮現,逐漸明顯。
尤莉亞睜開眼。她輕輕拂過書頁,書頁上的字跡完全展現在眾人眼前。
「這可是個好東西。」長老瞇起眼看文字,「這文字,我也只懂個幾分。但能保存如此完整,可見是相當古老而強大的法器。」
「古老是真的,強大倒不一定。」尤莉亞微笑,拿起筆記本仔細閱讀。隨後她一怔,遲遲不語。蘭提斯道:「尤莉亞,怎麼了?」
尤莉亞並未聽見他的呼喚,只是呆愣看著內容。書頁上的文字她都看得懂,但她卻又不明白意義一般的重複翻看。她的腦袋快速運轉,終於將恐懼感傳送到身體的每個角落。
她現在才徹底明白,當年母親不治的原因。
「……莉亞。尤莉亞!」蘭提斯的呼喚將她帶回現實。
尤莉亞從書中的內容回過神,瞳孔微微的顫抖並未被發現。蘭提斯道:「怎麼了?」他皺起眉。
尤莉亞緩緩深呼吸一口,搖了搖頭,道:「它告訴我長老的傷口除了每日必須清理外,還需要用魔法把毒素取出。」
現在還沒到說出來的時候。
長老卻皺眉,說道:「這方法也不是第一次用了。龍族治癒師無數次嘗試取出我身上的毒素,但取完還是一樣的狀況。」
他在懷疑。懷疑治療方法,懷疑尤莉亞。這話讓尤莉亞內心一陣緊張。這不過是她的緩時之計,若是被看出,該如何是好?
就在此時,蘭提斯淡淡開口:「若這次也沒成功,便是人族未完成協議。」他抬眼,望向尤莉亞,「人族的信用在龍族這裡破產,精靈族想必也不會再全力支持人族魔法師了。」
他在威脅。尤莉亞一愣,她從來到龍族到現在,從未見到蘭提斯這利刃一般的眼神。他直視尤莉亞,不帶一絲溫和的眼神讓她的心猛地一震。
蘭提斯……不,是龍族琪亞特公爵,這幾日的態度讓尤莉亞以為自己已經跟他們是友好的關係,但不全然。
以兩族對立的現況來看,他對尤莉亞的好,或許只是為了讓自己放下警戒,讓長老的治療過程可以順利。
她抬眼,見他銳利而的眼神,堅信若是未在協議期間救治長老,他必定會毫不留情的將她送回帝國,不管她的下落,再找一位治癒師到龍族。
若沒有鐵石心腸,想必是坐不穩公爵的位置。
她終究是太天真了。
尤莉亞微微低頭,笑著開口:「我會在兩個月的協議期間給予行動的,公爵。」蘭提斯抬眼望向她,隨後緩緩頷首。他並未發現稱呼的轉換,以及尤莉亞低下頭的時候,顫動的眼神。
必須在短期內找到辦法,不然肯定會被揭穿。尤莉亞快速思索著。
此時,長老請蘭提斯到門外等待,叫尤莉亞開始幫他治療。尤莉亞召喚雷諾,輕柔的清理傷口。
「孩子,妳覺得龍族怎麼樣?」長老忽地開口。
尤莉亞想了想,緩緩道:「我接觸過的龍族只有長老和公爵,你們……都對我很好。」以兩族敵對的立場來說,公爵和長老真的已經對她很好了。
那她為何要彆扭的感到失落?明明是自己的選擇。
尤莉亞將思緒拋諸腦後,專心於眼前的傷口。雷諾已經將傷口清理乾淨,於是她開始取出在血管內流竄的毒素。
處理的時候會如同被針線穿過的痛苦,尤莉亞在帝國為士兵治療時,他們都是這麼說的。長老淡定的神情,讓尤莉亞懷疑自己的治療是否進行中,忍不住望向收集毒素的盆子。
裡面裝著些許的紫黑色液體。尤莉亞看了看長老,道:「您不痛?」
長老原本微微閉上的雙眼睜開,沉默思索片刻,隨後緩緩道:「孩子,一開始治療的時候,我會皺緊眉頭,但現在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他頓了頓,輕笑出聲:「或許因為習慣了。」
尤莉亞卻笑不出來。她默默注視長老,只覺從長老身上看到了母親的影子。當年她還未上戰場的時候,是個美艷的女子,即使嫁給不愛的男人,依然開朗面對每一天。
直到那年爆發戰爭,她到前線當醫者。她日漸消瘦的臉龐,蒼白的笑容,都讓尤莉亞感到無助。尤莉亞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母親。因為她正在做對的事。
原本看到成堆的屍體,總會落下淚水的母親,到後期卻能面無表情的處理。尤莉亞曾問過她,怎麼做到的,她會帶著虛脫的笑容,告訴尤莉亞。
「或許因為習慣了。」
母親那雙帶著薄繭的溫暖雙手,救治過無數人。尤莉亞沒有理由阻止她挽救生命。可笑的是,她沒日沒夜的拯救人們,得到的結果卻是無聲的殞落。
她就在喧鬧的沙場中,靜靜的闔上眼。
當尤莉亞意識到自己被闇黑吸取負能量時,猛地睜開眼。她低頭,微微喘著氣,眼神顫抖。長老正閉眼休息,並未注意。
尤莉亞搖了搖頭,繼續將毒素取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