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焰與塵》的旋律在心良腦海裡跑了整整三天。這是一首情緒張力極大的歌,比起她以往寫給別人的溫柔情歌,這首歌更像是一場自廢墟中生長的野火,帶著某種決裂的姿態,在寂靜中瘋狂燃燒。
午後,這座城市的陽光依舊有些燥熱,街上行人步履匆匆,高聳的玻璃帷幕大樓反射著刺眼的光。心良轉進一條安靜的巷弄,推開了江旭所說的那間私人錄音室的大門。
錄音室位於一棟紅磚舊公寓的地下層,這裡彷彿與世隔絕。推開門的瞬間,空氣中帶著一點乾燥的電子器材味和淡淡的冷杉香。空間並不大,卻佈滿了頂級的調音設備,控制台上的指示燈在略顯昏暗的空間裡規律地閃爍著紅綠交替的光,像是在這座沉睡城市地下悄悄跳動的心臟。
「這裡只有妳跟我。」江旭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衛衣,戴著黑框眼鏡,少了幾分職業賽場上的銳利,多了些慵懶的隨性。他正低頭調整參數,見她進來,隨手遞過一瓶常溫的礦泉水,「外面曬吧?這裡沒外人,不用緊繃,放鬆唱就好。」
心良接過水,指尖觸碰到瓶身時,隱約能感受到他掌心的餘溫。她點點頭,推開那扇沉重的隔音門走進錄音間。
戴上監聽耳機的瞬間,外界的喧囂徹底被切斷了,只剩下心跳在胸腔裡震動的聲響。她隔著玻璃看著江旭,他在控制台前做了一個「OK」的手勢,原本隨性的神情在觸碰到推軌的那一刻,瞬間變得專業且銳利。
前奏的吉他聲低沉響起,心良閉上眼。那種在溫家積壓的窒息感、在業界被排擠的委屈,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她開口的瞬間,嗓音藏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生命力,像是一場即將衝破束縛的洪流。
「等一下。」江旭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進耳機,低沉而強勢地打斷了她的情緒。
心良睜開眼,微微皺起眉頭,對著對講麥克風問:「哪裡不對?音準還是節拍?」
「都不是。」江旭放下耳機,推門走了進來。錄音間本就狹窄,他一進來,那股帶著冷冽薄荷氣息的味道瞬間侵佔了心良所有的感官。他走得很近,低頭看著她手中的譜,「第二段副歌,妳的氣息太穩了。姊姊,這首歌要的是『掙扎』後的爆發,不是完美無瑕的展演。妳剛剛唱得太專業,但也太防備了,像是在外面隔了一層冰。」
「我是在工作,江旭。穩定輸出是我的基本素養。」心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背部抵在了冰冷的吸音棉牆上。
「但我現在不是妳的客戶,我是妳的隊友。」江旭突然換了一副表情,眉眼微垂,平日裡那股自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帶著倦意的脆弱感,「這首歌是我熬了好幾個通宵才改好的,如果唱不出那種感覺,我覺得我這幾天都白廢了。妳看,我眼睛都熬紅了,剛才操作調音台的時候手都在抖,大概是低血糖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故意揉了揉後頸,露出那雙帶著淡淡紅血絲的眼。
心良看著他這副模樣,原本強硬的防線莫名地軟了一下。她向來冷靜,卻對這種真誠的、為了夢想拚盡全力的樣子最沒辦法。
「……那我再試一次。你回控制位,別在這裡干擾我。」
「不用,我就在這邊聽,收音效果最直接。」他厚著臉皮沒打算走,反而伸手接過心良的耳機,另一隻手撐在牆上,將她半圈在懷裡,「姊姊,我們共用一副耳機吧,我懷疑這台機器的監聽回傳有延遲,我得親自聽聽看。」
「機器延遲?」心良狐疑地看著他,這設備明明是頂尖的,「你在開玩笑嗎?」
「沒開玩笑,真的。不信妳聽,我們各戴一邊。」江旭不由分說,將耳機的一側靠在她的耳邊,另一側貼著自己的耳朵。
兩人的距離縮短到只有幾公分,心良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微震。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黑框眼鏡後那深邃如潭水的眼眸,以及他因為湊近而變得清晰的呼吸聲。
「江旭,你這是……」
「噓,旋律開始了。」他輕聲打斷,眼神專注地盯著她,嘴角卻掛著一抹得逞的、狡黠的笑。
當副歌再次響起,這一次,心良不再只是單純地「唱歌」。因為身邊那個人的溫度,讓她在那股孤獨的旋律裡,感受到了一絲並肩作戰的重量。她的歌聲開始有了轉變,不再是冰冷的完美,而是帶著一種破繭而出的韌性與溫柔。
一曲結束,錄音室安靜得只剩下彼此交疊的呼吸聲。
江旭沒有馬上鬆開手,他看著心良因為用力唱歌而泛起微紅的臉頰,嗓音變得沙啞且磁性:「看吧,我就說這樣唱才對。姊姊,妳剛才唱歌的時候,心跳好像很快?」
「那是錄音室太悶了。」心良有些慌亂地推開他,心跳的頻率竟然蓋過了剛才耳機裡的節拍器。她有些慌亂地摘下耳機遞給他,「錄好了就趕快存檔,我還有事。」
「急什麼?錄音師也是要領薪水的,我請妳吃晚餐。」江旭笑著跟了出來,迅速恢復了那副大狗狗般的燦爛模樣,「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私廚火鍋,但我現在手痠得拿不動筷子,妳得負責幫我夾,就當是勞軍吧。」
「江旭,你的演技真的很爛。」心良雖然嘴上嫌棄,但看著他在燈光下那張充滿朝氣的臉,心底那道封閉已久的門,終究還是透進了一絲暖紅色的光芒。
她想,這首歌的名字起得真好。赤焰與塵,要在塵土裡燃燒,才能看見真正的光亮。
走廊外的餘暉斜斜射入,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這一刻,那些家族的紛爭、職涯的重壓,似乎都變成了模糊的遠景,只有眼前的這份溫度,真實得讓人想伸手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