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快跑快跑！鞭炮要響啦——！」

孩童的笑聲此起彼落，腳步聲蹦蹦跳跳，話音未落，便聽見一串劈哩啪啦的爆竹聲震響長街，紅紙碎屑四處飛舞，將空氣都染上了熱騰騰的喜氣。

「今兒啊，可是南國公府，花家少主的大喜日子呢！」

兩年後。

彼時天色仍帶著些許濛灰，南國公府上下已早早動了起來。

窗紗被撩起，晨光柔柔映入屋內，映得紅帳、紅被與四下紅綢彩花皆染上一層金色光暈。

沐璇，一大清早便被木微霜與林珊姊姊兩人輕聲喚醒。

銅鏡之中，映出她還未梳妝的容顏，眉目柔和，帶著幾許微腫倦意，卻掩不住眉間蘊藏的喜色。

侍女們早已備好溫水與香膏，待沐璇沐浴更衣後，便換上繡有鳳凰與牡丹的紅色嫁衣，裙擺層層疊疊，鋪展如霞。

撲粉、描眉、唇抹胭脂，待上妝完畢，接著，髮娘與幾名巧手侍女便一同為她梳起新娘頭。

金鈿步搖、翠玉流蘇一件件地插入雲鬢之間，鳳冠上珠翠搖曳，輕輕一動便叮噹作響。

直到最後一件飾品——由沐璇親哥花忱親手挑選、象徵祝福的絲金紅穗子被輕輕繫於髮間，垂落於耳際，與鎏金鳳鈿交相輝映。

她的妝容終於完成。

「好了。」

木微霜柔聲道。

打扮好的沐璇，鳳冠霞帔映著她的臉龐，顯得端麗又明豔。

她望著鏡中大紅嫁衣的自己，神情怔忡片刻。

她還有些恍惚。

那個曾因先生一句話便紅了臉的小姑娘，如今真的要與他執手一生，步入鳳轎，共結連理。

一想到此，她不由得臉頰微紅，心跳也跟著急促起來。

雖與雲心先生相伴已有兩年多，但只要想到他，她依舊會心動如初。

站在一旁的林珊察覺她情緒翻湧，輕輕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慰，「放輕鬆些，可是緊張了？」

「嗯……有一點，但也很開心。」沐璇輕輕笑著。

木微霜在旁打趣，「哎，待會兒上轎可別哭花了妝啊。」

「微霜妳還笑我！」

沐璇嗔道，三人相視而笑，屋內氣氛也隨之輕快起來。

不多時，窗外便傳來陣陣鞭炮聲與鑼鼓喧天。

「來啦來啦！迎親的隊伍到了！」

喜娘們迅速擺好霞帔，替沐璇覆上大紅蓋頭。

霎時間，世間彷彿一下靜了下來，耳邊喧鬧遠去，天地只餘一層薄紅。

兩位姊姊一左一右扶著她起身，一步、一步，帶著她穩穩走向門外。

南國公府門前，迎親的隊伍早已整齊排列。

晨光灑落，光線自東方斜斜而來。

只見一騎白馬穩立隊伍最前方，陽光映照下，那匹駿馬毛色潔白如雪，鼻息噴薄間似帶霧氣。

馬上之人，正是新郎凌晏如。

他身穿大紅錦緞新郎服，長身玉立，寬肩窄腰，背脊筆挺如槍，紅衣在風中微微拂動。

華髮高束，以鎏金冠固定，披散至背後，在陽光下泛著淡淡金光，凌然出塵。

逆光之中，他五官輪廓更顯深邃立體，眉眼如畫，目光沉穩如炬，俊朗之姿彷彿從畫中踏出。

整條街上的目光幾乎都落在他身上。

那般英氣與風姿，讓圍觀的眾人心頭一震，無不暗歎：此人果真是百官之首、少年首輔！

風華無雙。

當沐璇自門口款款步出，凌晏如立刻俐落地自馬上躍下，朝她一步、一步地緩緩走近。

蓋頭下，沐璇見不到外界，她只能聽見一聲又一聲的腳步聲朝她走來。

接著，那腳步，在她面前停下。

一道熟悉的氣息靠近，陽光透過紅紗灑進來，在蓋頭上投下淡淡的金光。

紅與金交融的光暈下，她隱約看見那雙修長的手在眼前伸出，掌心翻開，靜靜等著她。

那是雲心先生。

是她熟悉的手——在無數個夜裡護她於風雪之中的手。

「璇璇，我來接妳了。」

凌晏如低聲道。

她的心忽地一跳。

像是小鹿撞進胸口，亂了步伐。

她毫不猶豫地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甫一接觸的剎那，那熟悉的溫熱與力道立刻包覆住她，指節收緊，牢牢牽住。

紅紗內，她嘴角悄悄上揚。

「起——轎——」

隨著沐璇坐上轎子，鞭炮再度價響，嗩吶聲高亢入雲，鑼鼓一陣接一陣，炸得整條南塘街巷都跟著熱翻天。

大街小巷張燈結綵，紅燈籠高高掛起，彩帶與喜幔自屋簷垂落，在風中翩翩飛舞。

一籮籮新鮮的紅花瓣自樓閣高處傾瀉而下，如紅雨灑落，映得整條青石鋪路上皆是一片火紅華麗。

街道兩旁早已擠滿看熱鬧的百姓，男女老少紛紛探頭張望，孩童們舉著風車，撒著喜糖，一邊奔跑還一邊喊著：

「快看快看！新娘來啦！」

街道兩側彩帶飛揚，紅花飄舞，整條迎親隊伍在樂聲與祝福中緩緩前行。
不多時，迎親隊伍抵達位於南塘的凌府前。

府外紅毯鋪地，兩旁高懸朱紅燈籠，在紅花齊放、鑼鼓喧天之下，凌晏如親自牽著沐璇的手，與她並肩穿過凌府正門。

兩人在堂前站定。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司儀高唱。

兩人齊齊轉身，相對行禮。

「入洞房——」

最後，凌晏如親手牽著她步上紅毯深處，在眾人歡笑聲中，併肩入了新房。

新房內紅燭高照，喜字貼滿每一處牆角。

直至夜色高懸，沐璇靜靜坐於床沿，一襲大紅霞帔仍未揭。

屋外賓客的喧聲漸遠，整座府邸漸趨沉靜。

凌晏如穿著大紅新郎袍踱步而入，帶著幾分醺意，步履穩重。

他手執一根繡有囍字的雕花紅漆秤桿，緩緩走至她身前。

他低聲喚，「璇璇。」

語畢，他輕輕挑起那層紅紗。

燈火映照下，少女的面容白嫩如玉，五官精緻如畫。

沐璇微微抬起眼眸，那雙眼澄澈如春水，柔光蕩漾，盈盈含情。

「雲心先生……」她輕喚。

他凝望著她，唇角緩緩勾起，「今天的妳，很美。」

兩人目光交錯，霎時千言萬語湧上心頭，卻只化作一抹心照不宣的淺笑。

他輕坐到她身側，攬她入懷，兩人一同倒在那張鋪滿紅繡與花瓣的喜床上。

紅燭搖曳，映出兩人緊貼的身影。

沐璇仰頭望著雲心先生，唇邊忽然揚起一抹狡黠笑意。

「雲心先生……」她輕輕勾住他的脖子，湊近他耳邊，語聲柔軟又帶些促狹。

「你......是不是早就惦記著我了？」

他一怔，隨即低笑出聲，眼底浮起點點燦光。

他俯身貼近，在她額前印下一吻，低低道：

「是啊。」

聲音微啞，卻極為溫柔。

「何止念著……是早已心醉。」

完。

......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那年，南塘初見。

少年紫衣墨袍，微微屈膝，修長的手指攤開在女孩面前，光影透過枝葉斑駁灑下，落在他銀髮肩頭。

小小的她抬起頭，眼眸澄澈璀璨，如盛夏星光，眉眼彎彎，笑容甜甜軟軟：

「敢問先生，來自何方？」

他輕輕回以一笑。

「宣京，凌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