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乍然變得陰沉,刮起一陣大風。不一會兒, 雷聲四起。街上的行人和小販抬
頭望天,便繼續日常往來和交易。不久,萬里晴空,陽光燦爛,卻開始持續不斷的大雨。路人和商販通通習以為常,緩緩地各自收拾,走到屋簷下避雨。
下雨天,留客天。
甘氏點心舖裏內外都擠滿避雨的過路人。
前舖十分熱鬧,掌櫃和店員都忙過不停,糕點剛出爐便被客人一掃而空。後舖的廚
房和帳房格外安寧,充滿糕點的香甜和撥動算子的聲音。熱鬧與安寧,兩者形成極大的對比。
帳房角落的蘭花開了。
晚霞從密密麻麻的帳目中抬頭,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便往廚房走去。
「少東家,我錯了!」晚霞搬了一張小板凳坐在火爐邊,對埋頭生火的朝露說。
朝露用手袖擦了擦額邊的細汗,把粗長的柴枝塞進火爐裏,側頭對晚霞說:「木桌
上有剛出爐的花生糕。別在這裏打擾我……我還沒原諒你呢!」
「哦!」
「花生糕剛出爐。當心燙嘴……」
晚霞坐在廚房門口,一邊吃着手裏的花生糕,一邊看着專心搓餅皮的人。
「少東家,不管是在夢裏還是現實,只要你在……我都一定會在你身邊。」
「帳房先生,這份是長工。不管是在夢裏還是現實都不能隨意辭行。」
因為互相退讓,某些爭持已久的事情無形中得到解決。
雨勢漸漸減弱,仍舊淅淅瀝瀝地下着。
身穿青綠色直紋倒大袖的少女打着傘衝向屋簷。
錦繡抱緊懷中的書稿,單手收起濕漉漉的雨傘,輕拍裙褲下擺的雨水。
風聲雨聲翻頁聲,聲聲入耳。
書店內客人一眼可見,卻沒有顯出冷清之感,反倒有幾分舒服幽靜。
「顏叔叔……」錦繡抱着書稿走近櫃檯,輕聲呼喚。
櫃檯裏空無一人,桌上有一隻虎斑紋的小貓在沉睡。
「繡繡,你把書稿放在櫃檯上就可以了!稿酬在彌勒佛像旁邊。記得先把稿酬收好!還有一盒燒賣,記得拿走!」顏嬸嬸抱着灰白色的小貓走近櫃檯,笑着說。
「好!謝謝您!下月再見!」錦繡把稿酬收好,手裏拎着一盒燒賣,笑着向顏嬸嬸道謝。
雨終於停了,陽光高照。
「停雨了!可是陽光猛烈……每次都滿載而歸,絕不空手而回,哈哈……」錦
繡低頭看見自己左手拎着一盒燒賣,右手拿着雨傘,自我打趣。
喃喃自語的人打傘遮陽,悠閒地走到黃大仙祠。
陰晴不定的天氣並不影響求籤者和香客的誠心,期盼得到指點的人照樣紛至沓來。
檔口前的板凳全部坐滿了客人。
珠璣一邊整理桌上的東西,一邊遠望尋找熟悉的人影,客氣地回應「不客氣。二十
香城元。」。
錦繡站在木桌旁邊,對珠璣笑說:「外送到!新鮮手工燒賣。」。
「我沒叫外送。你是不是送錯了?」
「小錦繡!你終於來了!」
珠璣收回視線,回頭才發現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新鮮手工燒賣。」
「賀老板,您受累幫我吃了這盒點心,好嗎?」
錦繡把點心放到桌上,故作正經地詢問。
「當然可以!舒大家,您也受累在旁等我一下,好嗎?」珠璣直接收走桌面上的
籤紙和點心,同樣故作正經地詢問。
錦繡愉悅地「嗯」了一聲回應,便走到安大爺身旁幫忙整理籤紙。
「第四十一簽,中吉簽。張騫獲寶石。」
「浮槎月夜到天河。曾見天姬織錦梭。石得支機人罕識。那知此寶出雲窩。」
錦繡嘴角含笑,一邊排好手上的籤紙,一邊聽着珠璣朗讀籤文。
「錦繡跟小珠兒的感情真好啊!繡丫頭,難為你在這不停重複收拾和整理籤紙
咯!」安大爺按照紙上的要求從小木架上拿出籤紙,慈愛地說 。
錦繡搖搖頭,用小木夾夾好厚厚的籤紙,笑着回應:「不難為。」把手上那疊厚
厚的籤紙遞給六爻,再開口說:「我和珠璣在做的事情都大同小異亦是相輔相成。」拉過木凳坐下,繼續手上的步驟,接着說:「她用籤文解人間百態,我用文字寫人間的悲歡離合。我們都是在訴說既簡單又陌生的事情。人求一籤或是看一書,但求心安理得。這都是在做好事,何樂而不為?」
安大爺「呵呵」笑了兩聲,輕撫錦繡的頭,回應:「不錯。這個看法很有意
思。」
「嘻嘻!謝謝大爺!大爺,珠璣什麼時候解完?我看今天生意也不差啊!」
錦繡再次把手上兩份剛搭好的籤紙遞給六爻,笑呵呵地說。
「下回帶甘氏點心舖的黑芝麻卷吧!」安大爺站起來和錦繡一起走近珠璣,同樣
笑呵呵地回應。
錦繡一手拿着籤筒和點心,一手拉着珠璣往外走。
珠璣被拉走時還是一頭霧水。當回頭看見安大爺對自己揮揮手並接替了解籤的工作
,便不再顧慮任何事情 ,高高興興地與心上人享受時光。
錦繡靠在珠璣的肩膀上,笑着提醒:「我們下回要記買甘氏點心舖的黑芝麻卷。這
是安大爺指定要吃的點心。」
珠璣吞了口中的燒賣,餵食靠在肩膀上的人,開口回答:「好。」
兩人坐在石椅上看着香客來來往。
「繡姐,為什麼你要拿籤筒?你是怕吃點心沒竹籤用嗎?」
「不是。習慣成自然。我一不小心便把籤筒也拿出來了……」
珠璣盤玩籤筒裏的籤枝,玩得咯咯作響 ,隨手抽了一枝四十號簽。
「呦呦,你會不會好奇我們的姻緣?如果我們沒有在一起,我們的結果會不一樣
嗎?還有,你愛我嗎?」錦繡忽然坐直身板,扶着珠璣的肩膀問道。
心上人的三連問邏輯過於跳脫,令正在放空的珠璣猝不及防。
珠璣再次盤玩籤筒裏的籤枝,對着錦繡認真地說:「愛你!我愛你!」
停了停,說:「我的姻緣就是你。因為你是我祈求已久的人。可是,我們再去求籤會不會有點多此一舉?」。
錦繡兩手擠着珠璣的臉頰,同樣認真地回應:「可以!我滿意了!不論終點還是起
點,由始至終都是你。」笑了笑,再度補充:「肯定不會多此一舉!因為我好奇啊!」
珠璣不斷向後仰試圖脫離「魔爪」,原本想表達的話語也被擠得肢離破碎:「鳴……我醫不……」。
錦繡沒有鬆手,一臉燦笑對珠璣說:「你算自己又算不準……可是,你能算別人啊!」
求籤聲和祈求聲無間地重複交疊。
珠璣終於脫離身邊人的「魔爪」,深呼吸,慢慢地表達心中所想:「我能預知自己
的命運。然而就如你所說醫不自醫……」停了停,再補充:「好吧!因為小錦繡好奇,所以我也有一個天馬行空的想法!」
「太好了!請不要害羞,勇敢地分享你的想法!」錦繡故作正經地回答珠璣。
珠璣捉緊錦繡的手,大膽提議:「我們用體驗卡吧!我們直接把想法寫在卡上,
所有奇思妙想都能一一體驗啊!」
錦繡一臉質疑,詢問:「小珠兒,你是不是收了作者的錢,然後你提議用體驗卡藉
此推動情節發展?還是你收了書齌掌櫃的錢?」
珠璣搖頭否認,笑着回答:「以上皆否。這本小說由序章開始到臨近結尾都是不正常,小說情節怎麼發展……作為小說主角……我也猜不到……」
錦繡伸了一個懶腰,懶洋洋地說:「你有道理……單單是表白說這個情節便寫了兩到三章,一波三折……根本就是浪費油墨……猜不到很正常。」
作者拿着擴音器,對兩位主角大喊:「咳……兩位主角,請按既定的情節繼續發展!書歸正傳啦!」
「三、二、一……開始!」
珠璣捉緊錦繡的手,大膽提議:「我們用體驗卡吧!我們直接把想法寫在卡上,
所有奇思妙想都能一一體驗啊!」
錦繡任由珠璣捉住自已的手,淡定地回應 :「可以!那張詭異的紙卡……」
賀府芙蓉園,兩人並排坐在梳妝檯前。
“如果我們不能在一起,亦不允許在一起……”
珠璣拿着沾滿墨水的羽毛筆在兩張體驗卡書寫上。
體驗卡上鋒利流暢的蠅頭小楷漸漸消失。
錦繡指著體驗卡,對珠璣說:「呦呦,卡上的字消失了……」
珠璣放下羽毛筆,翻着心上人送的籤筒,不在意地說:「我們靜待變化便好了!總
不會一覺醒來,所處的世道便不一樣了吧……」
錦繡輕輕地「嗯」了一聲便不在說話,無聲地看着鏡子裏兩人的影像。
珠璣也靜下來,與身邊人一起把目光全放在鏡子裏的倒影。
兩人對着鏡中相同的倒影微微一笑。
「賀老板,體驗卡會不會是假的?我肚子餓了……」
「舒大家,我們可能拿到假的體驗卡。不如……我們先吃晚飯……?」
房間裏,空無一人。
唯有鏡子裏相同的倒影在流眼淚。
倒影從鏡子裏伸出一隻半透明的手,觸碰兩張躺在梳粧檯上的體驗卡。
“如果我們能在一起……結果會否不一樣……?”
兩道白光融進了體驗卡,便沒有任何異樣。
晚膳後,兩人都在插科打諢,說說笑笑。與意中人一起的快樂的時光總是在不知
不覺間便流走了。
兩人不想坐馬車,便任由馬車跟在後頭。
一段短暫的路程,硬是被兩人走出千里相送的感覺。
由賀府芙蓉園就開互相道別,直到舒府門前依然未肯分開。最後,錦繡再送珠璣
到南巷巷口。
南巷巷口。
六爻站在馬車旁邊,靜候兩人再次道別。
錦繡拿着體驗卡在月光下左轉右翻,對珠璣說:「這卡肯定是假的!果然,
便宜莫貪……」。
體驗卡的邊沿似是閃了一下。
珠璣瞇了瞇眼晴,鬆開被挽着的手。面對錦繡說:「我們沒貪便宜。可能,明天睡
醒可能就不一樣了!」
兩人渾然不知,紙卡在悄然中發生了變化。
錦繡收好體驗卡,再次挽起珠璣的手臂準備往外走,無奈地笑着說:「如果好奇心能成為殺人凶器,屈指一算……我們有可能已經死了不止一次!我們可真是命硬啊!」
「小錦繡,不能再送我了!」
「晚安,好夢。」
珠璣捉住興沖沖往外走的人,在那人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錦繡摸了摸額頭,對着珠璣微微一笑,回應:「晚安。我們夢中相見……」
站在巷口的錦繡目送「小鹿」走近馬車。
未出幾步。
珠璣乍然回頭,對着仍站在原地的人用力地揮手,待得到心上人的回應便立即轉身
小跑上馬車。
錦繡無聲失笑,靜待可愛的戀人真正遠去才慢步回府。
月朗星稀,微風颯爽 。
房內未見黑貓蹤影。
錦繡環顧房內一周,便不再細想。順手把體驗卡壓到枕頭下,倒頭大睡。
採菊挑起燈芯,輕輕一吹 ,燭光便熄滅了。
賀府芙蓉園
珠璣累得呼呼大睡,早已把梳妝檯上的體驗卡拋諸腦後。
六爻直接吹熄油燈,房裏沒有一點光亮。
兩張體驗卡裏的白光竄出,互相交疊扭出一道光影隧道,卡上的書齋名開始消失
……一股強大的吸力把兩人的靈魂吸進光影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