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4）
　回到病房之後，媽媽和阿公已經整理好了情緒，正在和醫生說話。

　只看阿公和醫生鞠躬致謝，醫生微笑的安慰他們。

　媽媽的眼睛還紅紅的，誰都看得出來她哭過。

　「媽媽！我剛剛交了一個新朋友！」小羽開心的跑向她。

　「喔？這麼厲害呀？」媽媽捏捏小羽的臉頰。

　「梁小姐，請出來一下。」這時，醫生又進來了。

　媽媽疲憊的點點頭，跟著醫生出去了。

　「先生也麻煩一下。」醫生朝爸爸說。

　爸爸點點頭，出去了。

　病房裡只剩下阿公和小羽，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藥味。

　小羽眼睛張的大大的，瞪著阿公。阿公恍恍惚惚地，也盯著小羽。

　祖孫倆就這樣沈默的對視了一陣子，一動不動。

　「媽媽生病了嗎，」小羽問。

　「...嗯...」阿公看著小羽天真的雙眼，不知道該怎麼說。

　「是啊！媽媽生病了，小羽要當個貼心乖寶寶喔！」這時，媽媽進來了，身後跟著臉色凝重的爸爸。

　「為什麼？我不要媽媽生病！」小羽噘著嘴，皺著臉，抬頭瞪著媽媽。

　「小羽乖，媽媽很快就好了，只是醫生要給媽媽施一些特別的魔法，不能讓別人看到，所以要住在醫院裡面。小羽要每天都來看媽媽喔！媽媽想聽小羽和其他小朋友的故事，以後每天都跟媽媽說好不好？」媽媽蹲下來，臉上帶著笑容，耐心的跟小羽解釋。

　小羽緩緩低下頭，一言不發。

　「那妳什麼時候才會回家？」他小小聲的問。

　「我不想跟媽媽分開...」牙齒倔強的咬著下唇，努力不讓淚水落下。

　媽媽呆呆的看著兒子，她不忍心騙自己的兒子。

　「...媽媽...會回家的。」但是，她更不忍心看到兒子傷心的表情。她給了小羽期待，卻忘了有越多期待，受到的傷害也越大。

　「妳騙人...」眼淚啪噠啪噠的落下。小羽還是沒有抬起頭。

　「媽媽不會騙你！媽媽給醫生檢查完就回家陪小羽，好不好？」媽媽急忙安慰他，輕輕用手擦去他的淚。

　「...真的？」小羽小心翼翼的抬起頭。

　「真的！」媽媽點頭如搗蒜。

　「那...打勾勾？」小羽伸出手。

　「好！打勾勾！媽媽如果沒有回去就是大笨豬！」媽媽也伸出手。小羽終於破涕為笑。

　轟隆隆！！

　窗外開始下起毛毛雨，雷聲陣陣。

　「啊！下雨了！」媽媽看著窗外。

　「小羽，阿公先帶你回家，爸爸跟媽媽要說些話。」爸爸說。

　「喔...」小羽心不甘情不願的答應。

　「來，小羽，跟爸爸媽媽說再見。」阿公抱起小羽。

　「...掰掰」小羽揮揮手。

　「掰掰！記得要來看媽媽喔！」媽媽笑著回應。

　小羽點點頭，戀戀不捨的離開了。

～ ～ ～ ～

　天空下著雨，阿公抱著小羽，小羽撐著傘，兩人默默的走向停車場。

　回家的路上，他們一句話都不講。一方面是小羽睡著了，一方面阿公心緒不寧，也沒心情說話。

　回到家後，阿公將迷迷糊糊的小羽抱去梳洗，然後再把他抱去床上蓋好被子。

　整頓好一切後，阿公敲敲自己的腰，泡了杯熱茶，坐倒在陽台的沙發上。

　他閉著眼睛，輕輕泯了口茶。

　他想起了記憶中快樂的一家四口，他聰慧的妻子，活潑的孩子們。

　如今，她們一個個，都要離開自己。

　大女兒畢業後就出國闖蕩了，在國外創立了自己的公司，混出小小的知名度後，除了寄錢回家，也很少有時間回國看他了。

　後來，老伴生了重病，說想在離開之前去環遊世界。他帶她去了，讓她不留遺憾的走了。

　妻子的葬禮上，他從容自若的接待賓客，沒有大哭大鬧。他還有孩子們呢！他得撐著。

　那天，在所有人離開之後，他默默的坐在妻子靈前，回想著過往的種種。

　想了很久，想了很多，他發現，他的身邊一直都有她。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從友情到愛情，從戀人到夫妻，再從夫妻到父母。

　他的生活裡充滿了她的畫面。

　那時，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的情緒慢慢湧上來。

　他看著靈位上妻子的照片。照片中，她笑的那麼開心。

　看著她的笑容，他也跟著笑起來。像是回到年輕時那樣，牽著彼此的手，談著最美好的未來。

　只不過，現在只有他看著她，說著他們一起度過的時光。

　他一邊說，一邊做著生動的表情動作，彷彿真的在和妻子交談一樣。

　說著說著，他忽然覺得臉上沾了什麼濕濕冷冷的東西。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他慌慌張張的拿出口袋裡的面紙，用力往眼睛鼻子上擦。一邊擦還一邊唸叨「阿寧對不起」、「我答應過妳不會哭就不會哭」、「對不起..我立刻整理好自己」「對、對不起...嗚嗚..阿寧對不起...我、我不哭了..嗚嗚嗚...妳能不能回來啊...」

　到最後，他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抱著妻子的照片撕心裂肺的哭了起來。

　他哭著哭著，竟在靈位前睡著了。

　之後，大女兒整頓好一切，他醒來時，已經躺在家中的大床上。

　偌大的房間，空虛的大床，他疲憊的閉上雙眼。

　那之後，他再次振作起來，過著妻子還在時一模一樣的生活。

　但沒有了她，他的振作也只是假象。

　三年後，小女兒大學畢業了，在一年後結了婚。

　婚禮上，他笑的很開心，但在交出女兒手的那一刻，麻木的內心卻又被激起了波瀾。

　他默默的吞下淚水，說出了偷偷排練了很久的那句：

　「請你，讓她幸福。謝謝你。」

　他聽得到自己的聲音。那是一個喜悅中帶有哽咽的，父親的聲音。

　看著新人臉上幸福的笑容，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結婚的那天。

　他也像眼前的女婿一樣，靦腆又幸福的接過妻子的手。

　在新人交換戒指的時候，他微笑鼓掌，在內心給了他們最真誠的祝福。

　再過了兩年，小羽出生了。

　他看著抓著自己食指的小手，感受到一個全新的生命。

　他溫柔的呵護這個小生命，為他取了「羽」這個名字。

　他希望這個小生命，在遇到困難時，勇氣能夠化成羽翼，飛向烏雲後的溫暖陽光。

　他養大了這個孩子，而孩子純善的心靈也不斷在滋養他。

　漸漸的，他不再麻木的笑，放下了過往的悲傷。

　他從這個小生命上得到了救贖。

　也許，這是阿寧給我的禮物。

　他這麼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