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澈自小就不喜歡家鄉的文化,他覺得大家所做的一切根本不正常,但自己卻是村裡的少數。說白了,米澈自小就是唯一一個和大家不一樣的人。但是,這種事在村子裡是不行的。
米澈因此和家人的關係都不好,只有徐寧會幫他說話,不逼他做不想做的事。後來,米澈還是離開家鄉了。徐寧出門最遠也只去過附近的小鎮,她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到底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兒子想去的地方有些什麼,但她並沒有阻止他。
隔了好幾年,米澈突然回來了,他成了一名守護老百姓的警察,還帶回了一個名叫柳芷嫣的女孩。他說,他想娶柳芷嫣,米固城對此非常不滿,當著柳芷嫣的面把米澈臭罵了一頓。
不過,就像米澈當年成功離開家鄉一樣,他還是娶了「外面」的女孩了。在米澈結婚以前,他和米固城約定好,不能把村子的祕密告訴柳芷嫣或是其他人,所以在米澈第二次開了村子的先例之後,村子還是很平靜。
又過了幾年,米澈再次回到村子。這次除了妻子還帶了一個小女娃,那是他們的女兒──米妍。米固城和徐寧很喜歡這精緻漂亮的小女娃,只要一有空閒就喜歡逗米妍,但是米姍和米軍卻把所有的不滿都加諸在這母女倆身上。
過了好幾天風平浪靜的日子,米澈突然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告訴米家人,如果全村的人還在遵循傳統,他會把村子的秘密公諸於世。米家人勃然大怒,和米澈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徐寧不斷試圖阻止雙方的爭執,卻徒勞無功。
後來米澈離開客廳,米固城和徐寧也回了房間。徐寧內心充滿了疑問,難道他們真的是錯的嗎?明明只是過著和祖先們一樣的生活,為什麼不能讓外面的人知道呢?
米固城和徐寧相對無言。不知道過了多久,米固城告訴徐寧,自己一定會守護這個村子,然後就離開了房間。徐寧這時還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隔天,米固城告訴徐寧,自己把米澈處理掉了,而這一切都是為了守護村子。徐寧過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在房裡嚎啕大哭,接著就暈了過去。後來,米固城像是要贖罪似的,在丟棄米澈屍體的地方自殺,並將守護村子的擔子交到了米姍和米軍手上。
徐寧無法理解米固城的決定。對她來說,守護自己的孩子比所謂的大局更重要。而在這之後,徐寧也開始調整自己往日的飲食習慣,成了村裡拋棄傳統的異類。
米妍就像失了魂似的,呆呆地靠坐在牆邊,短時間內無法消化這些訊息。徐寧也不再說話,默默地坐在一旁。
「如果妳說的是真的……」米妍將目光移向徐寧,僵硬地繼續說:「那廚房的那些……是怎麼回事?」
「我不敢讓大家知道我不再繼續,所以還是讓住在山上伐木的李武給我送『貨』來,但我都給他們留了門……」
外頭降下了大雨,米妍看向窗外,整座村子就像加上了白色的濾鏡,讓人看不真切。回想起這幾天的種種,米妍有了不好的預感:「所以送來的時候……是活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米妍低頭想從口袋裡拿手機出來,才驚覺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扔在山上了。米妍跟徐寧要了雨衣和雨鞋,急匆匆地要趕上山,徐寧很配合得把東西都找了出來。
「要接朋友回來是不是要多帶一套?」
「妳應該猜得到的。」米妍沒有回答徐寧的問題,在說完這句話之後深深地看了徐寧一眼,接著轉身就走。
「逃走吧。」徐寧的聲音幽幽地傳來:「當作不知道就好了。」
「回到從前才是最難的。」米妍聽到自己這麼回答。
雨勢很大,就像米澈死亡的那天一樣。
雨水不斷拍打在米妍臉上,本就難行的山路變得濕滑,膝上的刺痛拖慢了米妍的腳步,再加上來回奔波已經消耗了太多體力,米妍幾乎已經沒有力氣向上走了。
剛準備上山的時候差不多已經到了約好的時間,原本預定要會合的地點沒有人,如果米妍猜想得沒錯,以自己目前的速度肯定是來不及的。
向西、向西。米妍只聽得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聲,抬起手把臉上的雨水抹掉,抬起沉重的雙腿繼續前行。雨水模糊了周圍的一切,彷彿整個世界都在下墜。不知道走了多久,米妍才看到了李武的木屋。
米妍躲在樹後,悄悄窺探木屋的動靜,但木屋裡一點聲響也沒有。門下的縫隙沒有透出燈光,窗簾隔絕了外界。米妍慢慢地靠近木屋,試著轉動門把,沒想到門居然沒鎖。
米妍開了一個小縫,裡面黑壓壓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米妍迅速把門推開並竄進屋裡,手胡亂地往牆上摸,她沒有找到燈的開關,而是摸到了一根蠟燭,還有旁邊架子上的火柴盒。
米妍費了一番功夫才把火柴點上,點燃了蠟燭之後米妍決定先往前走幾步試探。
一步,兩步,三步……
米妍停止動作,看著眼前滿地紅白夾雜的東西。地面上都是噴濺而出的鮮血和一些脂肪、肉末,米妍試著把握著蠟燭的手往前伸,前方是一整片的鮮血。就像是被誰掐著似的,米妍感覺自己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了,但她還是踩過滿地的汙濁繼續向前。
在燭光下出現的是一節斷裂的腸子,還有一根露出白骨的手指。米妍把手抬高,一具從腹部被截斷的屍體就靜靜地躺在血泊之中。她的右肩有一大片傷口,就像是被什麼動物啃咬過,脊椎和腸子都露在外頭。兩隻手臂被卸了下來,手指四散在地,右腿被折成V字型,左腿則落在木屋角落,牆上也都是噴濺狀的血跡。
再靠近一點,燭光照亮了她的臉部,她的雙眼都被挖出,臉上的血和淚水混在一起。即使如此,米妍還是馬上就認了出來,這個已經失去生命的人就是何孟晴。
「吱呀──」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了。
「妍妍?」初夏出現在門口,渾身被雨水淋濕,髮尾有水滴不斷下墜。
米妍沒有回應,兩人之間的黑暗像一池濃墨,怎麼也化不開。外頭的微光讓米妍看不清初夏的臉,米妍轉向她,一步一步地朝她靠近,直到兩人之間變得觸手可及。
初夏的嘴邊和臉頰有被抹開的紅暈,衣服上濺了血,鞋子上也有沒有完全被雨水沖刷掉的幾滴垂直向下墜落的被動血跡。她滿手的鮮血都和雨水混在一起,令人發寒。
「我早就說了,這裡沒有食屍文化。因為……」
「是食人才對。」初夏平靜得像是在聊普通的日常話題。
「妳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剛來這裡的時候,在廚房遇到送人過來的李大哥,知道了這裡的食人傳統之後,因為很好奇所以就試著吃了。」初夏露出了和平常一樣的微笑,然後在下一刻變得扭曲:「一開始覺得好噁心,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完全停不下來,怎麼都吃不夠。」
初夏握住了米妍空著的手,眼裡被瘋狂填滿:「妍妍,昨天的那個女人居然在走廊就醒了,還一直反抗,還好李大哥隨身帶著刀。不過她在廚房的時候明明就快斷氣了,居然還抓了叉子插進我的腳背,痛死我了!」
「晴晴就好多了,跟她說好像找到線索就乖乖跟著走了。咬她的時候也只會尖叫,就是後來撲騰得厲害,有點麻煩。還好李大哥幫我處理了一下。」初夏興奮得就像要到糖的孩子,米妍看著她,感覺自己就像掉進了無盡的絕望之中。
門不知道被誰關上了,燭火也在同時熄滅,屋裡被冰冷的黑暗籠罩。初夏輕輕地靠在米妍身上,帶著笑意在米妍耳畔輕輕地吐出了幾個字。
山裡只剩下淅瀝雨聲和呼嘯而過的風。明天一早,這裡還是那個偏僻荒涼的平靜山村,不會有任何改變。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