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彷佛是上天灑落的棉絮,隨著冷冽寒風吹送到世界各地。
讓大地陷入漫長急凍的休眠狀態。
十一月中旬,外頭冷風呼呼吹來,我彎腰屈膝跪在家父面前,看著他一副安然躺在榻榻米上鋪好的暖被裡,簡單交付一句「好好照顧你弟弟」。
——什麼弟弟,我根本沒有手足。
我壓抑著長年累積在心底的怒意,默默接受家父生前最後的請託。
當他將遺言全交代完畢後,惦惦嚥下最後一口氣。
在臨死之前時,他沒有向我道歉,尤其是——對抑鬱而終的母親,讓我忍不住在心底咒罵他「畜牲、混蛋」,甚至,一度攥緊拳頭想往他臉上揍下去。
……但是,他都死了,沒差了。
我的父是一位才子,靠著甜言蜜語又嫌扯蛋功夫寫了不少好書。
文字裡夾藏的浪漫,其實是一種風流。
他靠著那些文字拐騙不少一顆顆癡情少女的心,一再一再哄騙與欺瞞,當被抓包時,卻又十分瀟灑地說:「我犯了全天下男人的錯,實在不應該辜負妳的真情真意,像我這種垃圾真該死,我怎麼可以讓漂亮的花兒枯萎難過。」
刻意表現出深深的愧疚感,來抹去少女正氣呼呼的情緒。
一再又一再的老練手法,成功奪取少女珍貴的初夜,當落紅沾濕了床單後,他吃飽喝足便拍拍屁股走人,過沒多久就娶了一戶人家的閨秀。
娶妻完的當日,全村的少女氣呼呼圍困一間屋子。
我可憐的祖父,頻頻彎下僵直又不靈活的腰桿子,頭快嗑到地上,站在家門前向眾多少女跟家長賠個不識。
最後,不惜動用一大半家產來替兒子擦屁股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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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肅穆莊嚴的喪禮上,我終於見到同父異母的弟弟。
我已滿二十歲,他才十四歲。
他惦惦看著我,說:「初次見面,哥哥。」
聽到「哥哥」二字,我猛然燃起怒意,當眾狠狠賞了他一巴掌。
「你不是我弟弟,我沒有手足。」
他一副非常錯愕看著我,臉頰霎時脹得通紅,惦惦低下頭不再說話。
喪禮結束後,他的家當全搬進家裡。
因為他的母親,恨不得立刻擺脫這個礙事的特大號拖油瓶。
從進屋子那一日,他非常安份幾乎不說話,小心翼翼觀察著別人的臉色,盡量不製造出麻煩。
某日,我瞧見他蹲坐在白雪覆蓋的井邊搓洗著髒衣物。
那一雙略小又細嫩的手被凍得紅通通。
全身穿得單薄,瑟瑟發抖賣力搓著濕濕的衣物,突然,冷風一吹來,他當場打出好大的噴嚏。
黏稠的鼻水掛在鼻尖晃呀晃。
「唉!––」我深深嘆一口氣,轉身匆匆走進屋內,拉開抽屜拿出一件皮草大衣,充滿不屑走到井邊:「喂,把這穿上,衣服我交代下人來洗。」
蹲坐在井邊的他,身子剉一下,慢慢抬起頭看著我,眼神中滿是畏懼感。
「拿去穿,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我口氣不耐煩硬塞給他,接著,不屑走進暖和的屋內,吩咐跟隨在側的老嬤去找兩位下人把髒衣物全洗淨。
後來,他漸漸小心靠近我。
只要我板起臉的剎那,他又會像一隻鼠躲得遠遠。
六年後,他從稚嫩少年蛻變成意氣風發的男人,而且,狗改不了吃屎,利用文字抒寫起浪漫,氣得我每回見著就撕毀。
當稿紙被撕爛成數以萬張碎片,他沒有一絲憤怒與難過,相反的——用奇異的眼光看著我。
他癡迷般欣賞那怒氣騰騰的表情。
「看什麼看。」我不爽瞪他一眼,隨後拿走所有的稿紙,「不准你再寫這些垃圾,不然,我就打斷你那兩隻手。」
碰一聲,和式拉門硬聲關上。
杵在原地的他,胸口不間斷怦然直跳,害臊地自言自語:「哥哥又罵我了,好開心,他越來越在意我了,明天再去買份稿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