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蕾有一瞬間失神,馬場是指離吳大將軍府不遠的一片空地,因為吳珺好騎馬,吳大將軍寵女,替她在空地旁興建一座馬廄,供她玩樂。
在辛蕾還未成為公主前,長平王會在炎炎夏日帶辛蕾來馬場陪吳珺,自己則和吳大將軍待屋內,飲酒暢談。
辛蕾至現在都依然記得。馬兒奔騰在草地上時,風拂過耳畔纏綿低語,開懷大笑,躺在翠綠青草上,耳畔是運動後急促喘息,疲累卻自在。
抬眼是碧空萬里,無邊無際,再看是紅霞相映,孤雁齊飛。
那是她入了深宮後,夢中都不敢奢望的快意。
「辛蕾,辛蕾?!」吳珺伸手在辛蕾眼前揮舞,「我說的妳可有聽到?」
辛蕾回神,望著地上石磚,緩慢道:「不了吧。」
沉溺於外界美好於深宮人而言是致命的。就如籠中鳥若有朝一日得以飛出禁錮已久的樊籠,它看過蔚藍天際,閱過浩瀚川海,領略過展翅高飛地張揚熱烈,它又怎願再回到那狹小裡。
深宮院闈,身不由己,走一步都要膽前顧後,唯恐一足踏錯墜入萬丈深淵,宮外的肆意瀟灑終歸不屬於此。
可惜吳珺直來直往,並無法讀懂辛蕾內心情緒,她只知辛蕾騎乘馬上時燦爛笑容是無比真實,她是那般嚮往,那般期待,為何又要拒絕呢?
辛蕾隨意扯出理由,道:「皇后娘娘要求我待在公主府迴避一段時日,暫無法外出。」
吳珺聽信點頭,不疑其他。「行,我明日入宮面聖,你可要同我前去?」
「不必,我留在公主府等你。」辛蕾披衣站起,準備離開小亭,「天冷了,先進屋吧。」
「好。」
晚間,月光流淌下,替靄靄白雪輕柔覆上點點銀白。辛蕾回到房中,熄燈躺上榻,腦裡不可遏止閃過晨間發生種種。
或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夢裡,辛蕾見到以前在學堂時曾經的回憶。
吳大將軍乃朝野重臣,又是武將,自然受到聖上重視。由其和聖上及長平王故來交好,是眾官臣們極欲巴結的對象。
辛蕾幼時活潑好動,因父輩關係友好,時常和吳珺玩在一起。當吳珺第一次來辛蕾所在的學府,許多同齡人都想和她成朋友,在那時吳珺眾星捧月,連下學堂都有三五好友伴隨。
有次吳大將軍出征迎盛軍,邊關戰士被盛兵打得節節敗退,失去的領地每日添增。朝中臣子面上不說,背地裡都預測了吳大將軍的失利,不過多時,吳珺身旁朋友漸漸離去,直至沒有。
夜晚與辛蕾聊天時,吳珺還天真委屈地問:「為何近日我邀他們玩兒,他們都視而不見?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辛蕾心知答案,卻不忍拆穿,哄道:「那他們不和你玩,你便也不和他們玩,不就成了?」
但吳珺終歸是年紀小,她越摸不出頭緒就越委屈,她不懂為何前幾日還好好的朋友,在短短幾日裡,卻都不理睬她了,她根本不知到哪裡做錯了。
最終,吳珺趴在辛蕾膝上,傷心大哭起來,小手捏緊拳頭,以本能方式宣洩著滿腔無力不甘。辛蕾輕撫她顫抖地肩,小小的手緩緩拍著,就這樣陪她度過整個晚上。
那夜兩人未道一句話,卻又勝過了世間萬千言語。
次日清晨,邊關將士乘千里馬,闖入早朝殿堂,他神色激揚,眸中燃著一簇火焰,熱烈道:「皇上,吳大將軍勝了,大芸贏了!」
聖上唇瓣囁嚅不語,近幾日繁重奏摺不斷奉上,御書房都快改名書院。聖上身心俱疲,眼下烏黑日見增深,他似呢喃而不敢置信:「贏了?!」
「是的,陛下。」將士止不住笑,笑呵呵答,「贏了!」
消息如插上翅膀,不到多時便已傳遍朝野,再傳遍大街,舉國同慶。
辛蕾伴吳珺來學府,剛到大門車就被眾多學子攔住,他們急切地向車內張望,直到吳珺下車,他們又似浪潮般蜂擁而來,把馬車旁團團圍住。
虛情假意地問候,意有所指地打探,做作誇張地賀喜......辛蕾最是受不住吵雜,轉身便要擠開人群離去。
一直站在原地沉默不語的吳珺突然拉住她衣襬,手又朝上移動數吋,握住辛蕾垂落腰側地手。吳珺用力一喝:「請借過,擋道了。」
人群默默退開距離,吳珺牽辛蕾走出幾步又頓住,轉過身來。
「我不喜歡你們。」吳珺眼裡是不躲藏的厭棄,「我的朋友只有辛蕾一人。」說罷,大步走開,一路不曾轉過身看身後人群。
辛蕾清楚,吳珺就是這種人。她有話直說,不興於彎彎繞繞,也固執堅定,認定的東西絕不更改。她是那樣純真,連複雜情緒到眼底都可淨化成最單純的表達。
吳珺的喜歡及討厭,永遠都是直白赤裸,不混雜其他顏色。
辛蕾到現在還是歷歷在目。言簡意駭的劃清界線,陽光錯落斑駁從葉片縫隙灑下,她竟一時分不清誰更耀眼些。吳珺就像一抹鮮豔熱烈的色彩,在她空白紙上揮灑出未曾見過的絢爛。
迷糊間再睜眼,屋外天光大亮,辛蕾躺在榻上望著頂端床簾,唇邊含著淺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