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色的破布娃娃》25-信件
退燒後舒服一點的卡隆不再那麼黏人,弗蘭還是讓卡隆拉著他的手,在藥物作用下沉沉入睡。他將書放在腿上一頁頁地翻,其實根本看不進去,他在想方才卡隆談天時告訴他的,今天是萊頓先生的休假日,萊頓應該是要去醫院陪伴他的妻子。但他們明明就碰巧遇到了,也幸虧如此,才能趕緊找來洛奇醫生。
他沒敢向其他任何人求助,他不知道在那些人的眼裡,他是不是連直呼卡隆的名字都不應該。
不論卡隆待他如何,無法消去的奴印都會提醒他,事實上,他不應該。
這間宅子裡的所有人,都以貢獻換取薪俸,除了他。他相信在其他人的眼裡,他長著一張嘴,除了食物以外還吃點別的什麼,讓自己能備受嬌寵,他們對他的這項猜測到目前只對了一半。
可是桑拉看見他的時候,明明是想擁抱他的——如果他沒看錯的話——,他回想當時,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難看,而桑拉則滿是驚喜的眼裡發光,沒有一點瞧不起、沒有一點仇視。
在弗蘭的心裡,他從未給過他的奴隸們什麼。在那幾年間,他並沒有特別挑選要買哪些人、不買哪些人,多數時候是他想買便買了,而被買下的奴隸們各有各的不幸。恐怕人都是不幸的。
他雖然將他們買回來,但他根本不會照顧人,他毫無作為,就這麼任他們自生自滅,雖然沒有言語羞辱、頤指氣使,但他的冷淡,是到了會讓公爵夫人氣得將他關進洗手間好幾天讓他好好反省的程度。他唯一下過的一道命令,就令那個大廳充斥著哀嚎,地板也染滿汙穢,他冷眼看著他們痛苦,甚至沒給出任何一句解釋,便將所有人都趕走。
在他成為奴隸的日子中,他被其他奴隸羞辱、嘲笑,甚至暴力相向,他們說他看人的眼神太過高傲,他才是最該被蔑視的那個,他應該感到羞愧。
他想,他這麼可憎,怨恨、厭惡、譴責都是他應得的,他在絕望中認命。
但是卡隆,卡隆不一樣。卡隆對他這麼好,就像他是一件珍寶那樣好,而卡隆不要他的任何回報——或者其實想要,卻更重視他的快樂與否。
卡隆說很感謝他,他想說他不配,但他知道這會令卡隆傷心;卡隆說大家都很感謝他,他不敢相信,但是這是卡隆說的。
他想想日復一日清爽而美味的餐點;想想不定時出現的、符合他喜好的新書籍;想想每次更換的床單,會有熟悉的恬淡香氣。
弗蘭想看看,看那些信封裡寫了什麼。他依舊不安,他會做好最壞的打算,好讓自己能夠面對一切。卡隆是他的勇氣,就算他看見無數的責難,他也還有卡隆,這就夠了。
他輕輕掙開卡隆,轉動一直插在抽屜鎖孔上的鑰匙,裝信件的盒子已經快滿了,他知道卡隆有時會偷偷放進新的信件,他抱著盒子鑽回床裡,把卡隆的手臂放到腰上,那隻手就自然無比地攬緊他。
他從盒子裡挑出桑拉寫的信,每封信的角落都標著日期,每隔兩、三天就有一封,弗蘭拆開最早的那封。
卡隆是醒著的。他等待弗蘭看完信件的反應,但遲遲沒有等到,弗蘭閱讀的速度一向很快,卻捏著只有幾行字的信紙,好長一段時間都毫無動靜。
他考慮要不要停止裝睡,起來確認弗蘭的狀態,直到他決定睜開眼的前一刻,弗蘭平靜地把信紙輕輕塞回信封裡,像隻藏起松果的花栗鼠將它珍而重之地藏進枕頭下,接著拿起下一封,卡隆感覺到心中有些一直煩擾著他的東西豁然消失了。
弗蘭讀著一封又一封的信,後來他不挑著看了,他看得越來越快,很快就看完大部分,每封信中的每個字詞都在消融他的自我譴責,殘酷的地獄之聲不再占據他。他想起來那些過於恬靜的美好日常。
他把手伸進見底的信盒,拿起最後一封看起來不太一樣的信,信封上寫著潦草的屬名——埃里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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