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深夜真相-1

　8月5日深夜十二點三十分，帕納谷山莊，客廳。

　葛利斯b星的夜晚永遠帶著一種夢幻般的寧靜。雙恆星系沉入地平線後，夜空被染成一片深邃迷離的紫藍，星光像碎鑽一般灑滿天際，清冷又溫柔。帕納谷山莊靜靜坐落在半山腰，四周環繞著蒼翠茂密的林影，偶爾從樹林深處傳來幾聲首都星引進的夜行鳥輕啼，細碎、柔軟，為深夜添上一絲若有似無的生息。

　整座山莊早已沉入安睡，唯有二樓書房，依舊亮著一層淡淡的光。

　巴倫坐在巨大的書桌後，螢幕上投射著葛利斯星系全域戰略部署圖，紅藍點陣交錯，標記著軍事基地、哨站、巡邏線路與防禦節點。身為星系統帥，他即便回到家中，也無法真正卸下職責。可今晚，他卻怎麼也無法集中精神。

　螢幕上的數據在眼前模糊、重疊、飄散。亞撒近來的異樣，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他心頭，拔不掉，也揮不去。

　越來越晚睡、越來越沉默、食慾變差、神情恍惚，有時會突然失神，有時會莫名緊張。最讓他不安的，是昨夜那場失敗的精神連結，他只是輕輕觸及亞撒的意識邊緣，就被一股劇烈的、近乎驚慌的排斥力狠狠彈開。

　那不是抗拒，是恐懼。是藏著祕密、怕被看穿的恐懼。

　正當巴倫試著壓下心頭紛亂，重新將注意力拉回戰略圖時，一聲極輕、極細的響動，從樓下傳了上來，他瞬間警覺。

　作為身經百戰的軍官，他的聽覺受過嚴格訓練，能在風聲、蟲鳴、建築熱脹冷縮的細微聲響裡，精準分辨出人為動靜。那不是風，不是木頭鬆動，是有人，在樓下輕輕走動。

　他瞥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三十分。伊蓮娜早已就寢，艾布納與小拜倫在房間裡睡得安穩。那麼，樓下的人是誰？

　巴倫指尖輕觸螢幕邊緣，一聲不響關掉畫面。書房瞬間陷入昏暗，只剩窗外透進的星光照亮地板。他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多年軍旅生涯讓他能在完全無聲的狀態下移動，每一步都穩、輕、準，不驚動任何一絲空氣。

　他來到樓梯口，微微俯身，向下望去。客廳角落亮著一盞極柔的檯燈，暈黃的光線籠著一小方天地。而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沙發中央，是亞撒。

　他微微垂著頭，金髮軟軟貼在額角，身前浮著好幾層半透明的全息文件與圖表，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淺淡的陰影。他專注地閱讀、比對、輕輕點擊螢幕，有時拿起工作平板速記，有時蹙眉沉吟，每一個動作都放得極輕，像怕驚醒整座屋子的沉眠。

　巴倫沒有立刻下去，他就站在樓梯陰影裡，安靜觀察了整整幾分鐘。也正是這幾分鐘，讓他心頭的不安，一點點凝固成冰。

　亞撒的舉動太奇怪了，他不只是熬夜工作，他是在『偷偷』工作。

　每一次開新檔，都會先停頓兩秒，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窺視；每一次輸入機密數據，都會下意識擋住螢幕一角；他的肩線始終輕微繃緊，呼吸淺而急促，那種高度緊張、又帶著某種危險興奮的狀態，巴倫太熟悉了，那是一個人在從事某種『不能被發現』的事情時，才會有的神態。

　從巴倫的視角，能清楚看見茶几上散開的圖表。複雜的分子結構、礦物頻譜分析、土壤活化數據、能量穩定曲線……其中幾張圖表，讓他瞳孔微縮。

　他認得，是量子穩定礦，戰略管制資源。聯邦明文管制，開採、運輸、使用、研究，全都需要層層審批、嚴格監管。

　而亞撒面前的數據，細緻、深入、規模龐大，絕對不是他曾說的「少量樣本、初步測試」。更讓他心沉的是，亞撒不時拿起個人終端，快速瀏覽幾行加密訊息，動作慌亂而謹慎，看完立刻刪除痕跡。

　那種小心翼翼，不是對研究負責，是在隱藏。隱藏來源、隱藏過程、隱藏後果。

　然後，隱瞞……他。

　作為亞撒的Alpha，作為與他靈魂緊緊相繫的伴侶，巴倫比誰都清楚他的小習慣、小表情、小肢體語言。現在的亞撒，眼神飄忽、心跳偏快、指尖發涼、下意識咬唇、手指反覆摩挲茶几邊緣，全是心虛、緊張、自責、恐懼混合在一起的模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刺痛，從巴倫心口緩緩蔓延開來。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被背叛的、涼涼的受傷。他們曾經約定，不再有祕密，不再有獨自承擔，不再有欺騙。

　可現在，他的亞撒， 在深夜裡，背著他，研究著管制礦物，藏著來路不明的樣本，刪著不明訊息。他
　到底在隱瞞什麼？為什麼不能告訴他？觀察到這裡，巴倫已經不需要再等。

　他沒有嚇他，沒有突然現身，只是故意讓腳步在樓梯上發出一點極輕的聲音，足夠讓亞撒察覺，卻不至於驚慌失措。

　沙發上的人猛地一僵，動作停頓、呼吸屏住、手指倉惶關閉全息圖表，慌亂得有些可憐。可一切都太遲了，當巴倫緩緩走下樓，出現在客廳門口時，亞撒來不及完全收起所有文件，只能僵硬地坐在沙發上，強裝鎮定，臉上浮現一抹生硬、尷尬、一眼就能看穿的笑容。

　「這麼晚了，還沒睡？」巴倫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威嚴。他一步一步走近沙發，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來不及關閉的數據、圖表、分子結構，「在研究什麼重要的東西，需要躲到半夜，偷偷摸摸地做？」

亞撒的臉頰瞬間染上一層慌亂的紅暈，眼神飄忽，不敢看他：「我……我只是睡不著，想看一看最新的實驗數據……沒有想要驚醒你。」

　巴倫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即便在昏黃燈光下，他也能一眼辨認那些圖表的性質。軍事訓練讓他對任何技術資料都有基礎判斷能力，而桌上這些，『絕對不是普通農業研究』。

　「量子穩定礦分子結構分析、土壤活化穩定性測試、高能共振參數比對……」巴倫抬眼，琥珀色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沉、銳利，「這些數據哪裡來的？你之前明明告訴我，樣本不足，無法深入研究。」

　亞撒的手指猛地攥緊茶几邊緣，指節微微泛白。他呼吸亂了一拍，眼神更加閃爍：「我……我最近……得到了一些新的樣本。」

　「從哪裡？」巴倫的聲音驟然變得嚴肅，他再次向前傾身，距離近到幾乎壓迫，「亞撒，你很清楚，量子穩定礦是聯邦戰略資源，取得、使用、研究，都有嚴格法律程序。身為聯邦軍官，我不可能視而不見——特別是牽涉非法流通的可能。」

　亞撒下唇被輕輕咬住，唇色泛白。他整個人都繃了起來，胸口輕輕起伏，明顯在極度掙扎。說，還是不說。坦白，還是繼續隱瞞。

　巴倫看在眼裡，心頭警覺越來越高。

　他不是懷疑亞撒的人品，而是害怕他被牽扯進某種危險裡，害怕他獨自扛著後果，害怕他受傷、害怕他犯法、害怕他……離自己越來越遠。

　「親愛的。」巴倫站起身，走到沙發旁，緊挨著亞撒坐下，距離瞬間縮到極致。空氣變得黏稠、緊張、溫熱。亞撒下意識往後縮，卻被沙發靠背擋住，退無可退。

　他被巴倫的氣場、氣息、視線，牢牢困在狹小的角落裡。物理上的包圍，讓他心理防線瞬間拉到最緊。

　「我們之間，不該有祕密。」巴倫的聲音放低，沉穩、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重量，「告訴我，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我沒有——」亞撒試圖反駁，聲音卻輕飄飄的，毫無說服力，「這些只是……正常的研究工作。」

　巴倫深深地望進他眼底，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眸裡，不是固執，不是生氣，而是滿滿的恐懼、慌亂、愧疚、掙扎。

　常規的詢問，已經問不出真相了，亞撒的心防太堅固，也太脆弱。他下定了決心要守住某個祕密，普通勸說，只會讓他更加封閉。巴倫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眸底閃過一絲極輕、極為掙扎的決定。

　他從來不願意對亞撒使用這種方式，可現在，他別無選擇。

　「很好。」巴倫的聲音變得低沉、磁性、渾厚，帶著一種滲透進骨血的威壓，「既然你不願意說……那我只能用我的方式，讓你說實話。」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沉穩、強大、溫暖卻帶壓迫感的氣息，從巴倫體內緩緩釋放開來。西伯利亞雪松氣味的信息素，深邃、清冷、穩重，像覆雪的松林，像安靜的山巔，像他永遠可靠的懷抱。

　平時，他的信息素是安撫、是保護、是歸屬。可此刻，這股氣息被刻意加強、刻意凝聚、刻意籠罩。在溫暖之中，帶著不容反抗的支配，穩定之下，藏著讓人無法抗拒的引誘。

　信息素像一層看不見的輕紗，緩緩包裹住亞撒，滲透他的呼吸、肌膚、神經、每一寸敏感的角落。

　這不是攻擊，不是壓制，是引誘式的羈絆。

　是Alpha對Omega最深層、最原始、最無法抗拒的呼喚。

　亞撒的身體，瞬間有了反應。他猛地一颤，肩線軟了一瞬，呼吸亂了。一股清淺、溫柔、帶著甜香的氣息，從他體內不自覺洩露出來。屬於Omega的鈴蘭信息素，軟、甜、淨、純。

　是Omega最本能的回應。

　兩種氣息在狹小的客廳裡纏繞、融合、糾葛。清冷雪松包裹溫柔鈴蘭，甜香纏繞冷香，空氣頓時變得迷醉、黏稠、灼熱，像一壺溫熱的酒，一點點燒上心頭。

　「巴倫……」亞撒的聲音輕輕發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理性防線，正被這股熟悉又危險的氣息一點點融化、鬆動、崩解，「你……你在做什麼……」

　他知道，他太清楚了。Alpha對Omega使用信息素引導，在聯邦法律邊緣，在道德底線上。可巴倫的信息素不一樣。不是粗暴壓制，不是強制屈服，是溫柔的包圍、安撫的籠罩、深情的羈絆。

　是「我怕你受傷，所以我必須知道真相」的慌，與「我愛你，所以我無法抗拒你」的軟，交織在一起。

　巴倫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加強信息素的濃度。

　作為2S級Alpha，他的氣場強大到足以影響整個房間的溫度。雪松氣息越來越濃，越來越暖，像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亞撒的後頸、耳尖、頸側最敏感的腺體。

　亞撒的身體開始輕輕發顫，是熱。一股從骨髓深處竄上來的燥熱，緩緩蔓延。是被心愛之人的信息素，輕輕撩撥、溫柔引導、一點點喚醒的本能。

　皮膚變得敏感，呼吸變得灼熱，腦袋開始昏沉，理性一層層褪去，只剩下最原始、最誠實的反應。

　「不行……」亞撒用力抓住沙發扶手，指節蒼白，聲音顫抖卻還在掙扎，「不能在這裡……媽媽、孩子們都在樓上……」

　「他們睡著了。」巴倫的聲音低沉得發啞，充滿壓抑的溫柔，他伸手，指背輕輕拂過亞撒的臉頰，觸感灼熱、泛紅、敏感到極致，「我們不一定非要做什麼。我只是……想聽你說實話。」

　「告訴我，你到底在隱瞞什麼，好不好？」他再一次加強信息素。

　雪松氣息幾乎實質化，濃稠、溫暖、充滿占有與疼惜。亞撒的身體劇輕一抖，鈴蘭香瞬間洶湧綻放。

　甜、軟、濃、烈。兩種氣息徹底纏繞在一起，再也分不開。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心動的、危險的香。

　是愛，是慾，是擔憂，是掙扎，是兩人靈魂深處最原始的羈絆。巴倫微微側身，湊近亞撒的耳邊。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他最敏感的頸側腺體。

　「告訴我，親愛的。」他聲音低啞，充滿誘惑與心疼，「量子穩定礦的樣本，到底從哪裡來？為什麼……你要對我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