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尷尬-1

　亞撒在發情期最後一天的失態後，再也沒有正面和巴倫單獨相處的意願。除了尷尬，還有巴倫會引起他自厭的情緒，他不喜歡看不起自己的自己。於是每天就是二點一線的生活，往來宿舍和興建的蔬菜大棚之間，只要看見巡邏的軍人或是星艦，哪怕還距離幾百公尺，立即就是蹲低找掩護，能躲則躲。

　「報告亞撒主人，偵測發現巴倫准將駕駛的飛行器在三號大棚門口降落。」阿瑞斯再一次預發了警報。

　三號大棚？亞撒雙手插著腰，回頭看向門口。這裡是二號大棚，種植瓜果類作物，目前土壤改良已完成，在育苗室中完成培植的健壯瓜苗們，正讓二號園丁機器人們依序種植在挖好的穴洞中。

　「應該只是例行巡查吧？」亞撒嘀嘀咕咕回答，雖然不太擔心但也沒完全放下戒心。三號大棚，試種植較需大量灌溉的稻作，昨天在會議上提出了水源供應的問題。水壓太低，灌溉耗時，希望工程隊能增加附近的蓄水設施。

　聽說葛利斯b星的地下水源豐富，雖然許多是以冰層的形式存在，但工程隊表示可以克服輸送的問題。

　亞撒點開個人終端，和另外二位農業部的研究員一起，一邊在一望無際的超大型溫室中巡梭紀錄作物生長狀況，討論發現的問題，一邊交代阿瑞斯和阿鍬取得聯繫。首都星家裡的菜地小歸小，卻是他自己育種保種的實驗基地之一，阿鍬身紋園丁機器人，在家可得仔仔細細代替自己當個盡職的農夫。

　二號大棚裡維持終年均溫二十三至二十五度，理應是個舒適宜人的溫度，但亞撒巡視檢查完二個棚，已經是香汗淋漓氣喘吁吁。早上精神奕奕的神情也帶上一絲疲憊，「阿瑞斯，我好渴啊，想要喝水。」他對機器人下了命令，然而語氣卻是軟軟糯糯帶點撒嬌的意味。

　「報告亞撒主人，隨身飲用水已用完，將至棚外水機取用。」阿瑞斯回答，語調一如過去平穩。

　「喔，好的，你去。」亞撒從口袋掏出復古棉質手帕，橫來豎去拭擦乾了額上的汗珠。最近每天都在幾個大棚裡輪流走來走去，一天下來怕沒有個十公里也有個八公里，想當初在首都星上的生活，不是實驗室就是實驗田，規模不到現在的十分之一，現在這勞動量算得上是『下放勞改』。

　「我也想喝水。」研究員同事丁組長，一個身材圓胖的Beta計畫搭個順風車，討點水來喝。

　阿瑞斯身為保鑣身份卻被使喚去拿水，絲毫沒有屈才的怨恨，這就是機器人的好處，情緒簡單。亞撒一行三人絮絮叨叨討論著工作細節，沒注意到巴倫已經走到三人身後跟著像條小尾巴似的，維持著一定的距離。

　巴倫當然知道這二個月以來，亞撒對他維持一貫三不政策：不單獨見面、不直接對話、不談論彼此。但是，他和威爾即將要進行另一個任務，需要離開葛利斯b星一個月，他和威爾討論過幾次，決定在離開前正式向亞撒道歉。畢竟，果斷拒絕一個漂亮Omega的求歡可能是很傷人的行為，動粗打昏人家儘管有正當理由，造成傷害卻也是事實。

　今日輪休正好趁機來探班，還帶了口感極佳的營養補給飲料禮盒，準備當作賠禮。在首都星上這不是什麼高貴禮物，但在資源稀缺的荒星，這可稀罕了。

　亞撒走在前方，並未注意到巴倫的出現。平常已經習慣阿瑞斯隨時報告該注意的人事物，於是失去了自身的警惕性。巴倫身量頗長，向前看去能仔細觀察亞撒的每一個細微表情，皺眉思索或是沈吟忖度，勾唇微笑或是抿嘴自得。

　博士真的很漂亮，還有手很軟。

　他會欣賞怎樣的Alpha呢？

　亞撒彎腰隨手捻了把土捧在鼻尖嗅聞，然後露出一抹帶點憨態的笑，又對著其他二個人嘰嘰咕咕不知道說些什麼。只見對方打開光腦，霹哩啪拉一通輸入，聲音拔高了二度大聲叫好。

　「亞撒博士！」巴倫一個沙場老將，竟然隱隱有一絲緊張，「借一步說話，不耽誤您太久。」他站得筆挺的軍姿加上緊繃的面部線條，嚇得二位研究員急忙搬個藉口就溜走。

　咚！心跳霎時漏了一拍。怎麼是他？

　「巴⋯⋯巴倫准將，你好啊。」亞撒全身腎上腺素大爆發，進入警戒狀態卻又要裝作無事。阿瑞斯去哪了？怎麼沒提醒？喔，他去拿水。噫，沒事拿什麼水，沒保護好我就是失職。

　「我想跟您道個歉，關於上回您發情期的意外，我處理得不好。」巴倫習慣於有事說事，開口就是直言事實，「我拒絕臨時標記，絕對不是吸引力的問題，是我認為⋯⋯」

　「不，不用解釋了，那就是個意外。」亞撒又覺得頭頂熱得能沸騰一鍋湯，不是因為發情期什麼的。「我接受你的歉意，東西給我，謝謝再見。」亞撒伸手接下巴倫向前遞到半途的禮盒，沒有多注意是些什麼。

　「我和威爾少將過二日要去相鄰的葛利斯a星支援新任務，為期大概一個月。但因為這二個月您一直有意避開，所以不論細節對錯，我想在離開前還是正式道個歉。我很抱歉，希望你原諒。」

　不管基於什麼理由，亞撒總是躲著走，他就覺得自己需要負起責任。

　亞撒心底清楚巴倫就是為了打破僵局而主動背鍋，為的是這二個月他自己鬧的彆扭。其實嘛，被打暈也不過是脖子痛了三天，沒記仇，真的。

　「嗯，那就這樣吧，沒事了。」亞撒這才抬起下巴，覺得心中輕鬆舒暢許多，連不甚瑩亮的天色都順眼了起來。原來？原來這二個月的壓抑感，是因為記掛這件事？何苦來哉？

　「報告亞撒主人，偵測巴倫准將僅僅距離六十公分，高度警戒！高度警戒！」阿瑞斯好巧不巧這個時候回來，放下水壺就對巴倫展開驅逐性的攻擊。幸好，為了避免誤傷，亞撒先卸載了阿瑞斯身上配備的高傷害性武器。

　巴倫的體能水準當初在軍校就讀時，便已是一騎絕塵，無論是肌耐力或是靈敏度、協調度，均能把握高分。如今和機器人的肉搏硬戰，便是當初考核項目之一。亞撒當然也不是傻的，只愣了一下便阻止阿瑞斯的過激反應，「阿瑞斯，解除警戒狀態。」

　亞撒非常矛盾，帶阿瑞斯而捨棄阿鍬，到底是不是一個愚蠢的決定。

巴倫站定後，好整以暇拉平了身上因為休假而穿的襯衫皺褶，像是打了一架的貓，總要在事後花點工夫舔順一身皮毛。「博士，我有個疑問想請教。」半晌打理後他微微勾唇，一絲苦中作樂般笑道：「您是不是設定我為警戒對象，屬於危險目標人物呢？」

呃，還真的是。

作者的話：是危險目標，尤其有爬床技能（毆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