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癒後-3

　巴倫在自己的房間，看著亞撒的背影搭車離去。到底，他仍是不願主動求助於自己，接送這種小事，不是問一聲就可以的嗎？巴倫拿捏不清自己在亞撒眼中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人，回頭看著自己仍是原裝的官配宿舍，暗自期待威爾快點回來。

　「博士，這是這幾個月的種植成果」報告，請您過目。」才踏進農業區的辦公室，亞撒馬上被牆上的電子佈告板給嚇笑了。超大字級的跑馬燈寫著：歡迎亞撒博士歸來。附贈煙火爆炸的動圖和音效，還有桌上顯然是插著油菜花的一個玻璃瓶。

　「博士您終於回來了，好多事情要和你開會才能決定呢。」農耕隊的丁組長圓胖身材依舊，看來增加的工作量並沒有影響他長肉的效率，「我去安排會議時間，等等發你終端上。」

　「嗯，好。我先看個資料。」亞撒披上自己實驗白大褂，終於有了抬頭挺胸的底氣。人弱唧唧的又怎麼了？還是對社會很有貢獻的，還是很被同事需要的不是？

　光是看完批完這三個月的所有種植報告，就花了他一個早上，亞撒雙手交握放在腦後，使勁兒伸著懶腰。然後他確認了時間，打開隨身帶的藥罐取出幾顆藥丸，配著杯子裡的水隨口咽了下肚。藥味並不討人喜歡，帶點鐵鏽味道的苦，Omega嗜甜，亞撒也只能忍著反胃的噁心感繼續工作。

　這些藥是舒緩緊張用的，泰瑞那件意外，讓他患上恐慌症狀。

　該是吃午餐的時間，亞撒卻沒有一丁點食慾，儘管理智和醫生都告訴他要按時吃飯，但生理上就是沒有飢餓感。同事們紛紛搭著接駁機往商業區去，那裡有比較多的餐廳選擇，但亞撒整個人縮在椅子中，從辦公室外面根本看不見人，今天早上帶來的飯盒還在保溫箱中，但就是不想去拿。

　「叮！」糾結中，亞撒的個人終端傳進一條訊息：「請你一起吃午飯，有空嗎？」

　是巴倫！

　亞撒顯而易見的整張小臉樂開了花，坐在椅子上轉著圈圈，內心歡呼著。

　『有空，我剛忙完。約哪裡呢？』亞撒回覆。

　『你在辦公室嗎？半個小時後，我去接你。』

　『好，謝謝。』

　開心，開心，太開心了！亞撒雙手搓著臉，感受熱度逐漸上升，頸後沈睡的腺體也有些微微的搔癢。他把椅子滑向專屬櫃子，打開自己背包拿出鈴蘭香水，左右觀望一番確認沒有其他人後，打開領口偷偷噴上一下又立即收好。

　偷偷摸摸像做賊，為什麼呢？亞撒就是害羞，不敢承認自己想試試看撩人一把是什麼體驗。

　巴倫收到回覆後，一早上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他整理好光腦中方才剛完成的，關於前幾次戰役的檢討書，確實儲存並加密後關閉光腦。關於戰略方向，其實目前軍部裡有兩大勢力不相上下，巴倫和威爾都屬於新一派年輕將軍，傾向向外星開拓新政治版圖，但開拓新荒星，也給政府帶來一時龐大預算的需求。等養老的，並不樂見政府花費鉅資在未來的發展上。巴倫近幾年戰功赫赫，又新升了階，在戰役檢討時很難不成為老派的箭靶。

　箭靶就箭靶，老狗們的咆哮他不放在眼裡。

　巴倫一邊離開辦公室一邊再次思考，昨晚確實保持君子風度，相信是亞撒願意再見面的原因之一。亞撒除了發情期間有些失去理智外，其他平常時候還是挺害羞的。巴倫離開行政區所在的居住罩分駐點，用最快的速度將飛行器駛向亞撒所在的農業區。起飛前，一條訊息提示音響起，巴倫快速掃了一眼，是軍部傳來的消息，頗長一篇，暫時沒有耐心細看。

　抵達亞撒所在的居住罩，巴倫遠遠便見一個清瘦的人影，已經脫下了白袍，只簡單穿著一件亞麻色的圓領衫，背著小背包，外套掛在左手臂上，低著頭似乎在終端上查找著什麼。連他下了飛行器走過去，都還沒抬起頭一下，彷彿就不是在等人似的，一點警覺性也沒有。

　巴倫靠近他，想著亞撒應該隨時帶著阿瑞斯的。他走近直至僅有一臂的距離，若是伸長了手，便能抬起他秀氣的下巴，與他視線相對。但亞撒並未留心巴倫站在身前，對目光中如海溫柔一無所知。巴倫低頭俯視，他柔軟的髮絲些許掛在額前，恰恰遮住了視線。「亞撒博士。」輕輕喚他，不願意破壞這片刻的安靜。

　亞撒聽見叫喚，緩緩抬起臉，面上一片愁雲慘霧。眼角微紅，水氣氤氳在一雙大眼中，「少將，你知道最新的戰事消息嗎？就在一個多小時之前，黎曼帝國舉兵攻打比爾b星，好像是為了報復我們搶走葛利斯a星。還說，後面還有第二波大軍正在躍遷靠近比爾b星，要在攻打下來以後負責接管。」

　「報復？」巴倫一聽反而露出不合常理的笑容，還悄悄釋放出專為安撫Omega用的信息素，「聯邦跟黎曼帝國，幾百年來就沒有真正和平共處過。我不意外，你也別覺得太驚訝。」你的難過與不安，是因為猜想我又要披甲上戰場，而擔心了嗎？「博士，保家衛國是我們身為軍人的天職，從穿上軍裝的第一天起，就將個人生死置之度外了。」

　比爾b星，一個在泰坦星之後成立的能源星，重要性在生產首都星所需要的礦產，鐵、鎳、銅等等基本金屬。居民倒不是很多，全盛時期還有三百多萬，現在經常只有一百七十萬人上下。

　「嗯，我不知道你們作戰任務會怎麼分配，但是這一次，我也一定要去比爾b星一趟。」亞撒把手藏在外套下，下意識摳著手指，緊張，又著急。

　「你只是一個生病還沒好全的Omega，你去能做什麼？」巴倫幾乎被滿滿的愛意淹沒，語調溫柔的安撫道：「你再關心戰況，也是在這裡守著消息就好。我答應你，一定會安全回來。」我還想要這輩子，好好守護一個喜歡的人，和他共同創造幸福的生活。

　亞撒睜著眼睛，眼中憂慮神色沒減少半分卻還多添了幾分委屈，他收起眼淚撇了撇嘴：「是我跟你『都要』安全回來。我剛剛收到農業部的命令，要負責去比爾b星把政府的植物種子基因庫和危險樣本移轉回來，因為前年就是我跟老師去成立那個基因銀行的。」他微微低頭，以眼角餘光掃了巴倫一眼，「我又不像你，膽子那麼大⋯⋯我根本沒有去過戰場，也⋯⋯沒有從戰場回來過。」亞撒這短短的二十多年生命，就是安穩的待在教室和實驗室還有他最喜歡的田裡。

　「你收到命令？」巴倫頓時感受到自作多情的尷尬，他想多了，博士對自己根本沒那方面的意思。「我⋯⋯應該很快也會收到消息。」但是關於作戰的任何資訊，都屬於國防機密，即便知道了什麼也無法對亞撒說。「先去吃飯吧，嗯？」伸手指了一下自己停在不遠處的飛行器。

　「不想吃了。」亞撒扁嘴，腳黏在原地，伸手脫下背包拿出自己準備好保溫著的午餐飯盒遞給巴倫，「這我自己做的菜，雖然沒有很精緻，但味道應該是還不錯的。」

　你自己有準備，但還是答應和我一起出外用餐。

　巴倫拿著飯盒，覺得剛剛被啪啪打的臉也沒有那麼痛了。

　「那不然，就找個地方坐著。我也不是很餓，一起吃你做的菜好嗎？你這陣子瘦了，不能再任性不吃。」估計亞撒再瘦下去，大概就只有自己一半的體重，若還要去比爾b星進行任務，光體力就支撐不下去。戰場情況瞬息萬變，沒有良好的體能支持，一個小意外都能丟掉性命。「聽話，嗯？」他走近一步，再度釋放出更濃郁的安撫信息素。

　巴倫低沈卻溫柔的嗓音，讓亞撒心底一陣酥麻，也因為信息素影響，原本低落緊張的心情得到安撫。「嗯，好吧，一起吃。」

　二人就這麼在農業區的大棚裡，找了二個箱子並肩坐下來用餐。巴倫自己吃一大口，再餵亞撒吃一小口，看他秀氣的咬著食物，竟然浮起一陣疑問，難道這就是幸福的感覺？但隨即再想到這樣一碰就碎，瓷器一樣的小人兒，還要臨危授命進入危險戰場進行物資轉移，他揪心了，一百萬個不願意。

　「你覺得我做的菜好吃嗎？」亞撒看著巴倫把雙層飯盒中最後一粒豆子掃進嘴巴，關上盒蓋還到自己手中後，用著糯唧唧的語氣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再有機會做飯給你吃，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再見面的機會。」態度上有點不好意思又帶點感傷。

　「你做的菜很好吃，我很喜歡。所以別擔心，我會跟宇宙許願，讓你一輩子幫我做飯。」巴倫臉上盡是寵溺的笑。就說點好聽的吧，雖然說起來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切實際。他看著亞撒頭頂毛茸茸的髮絲，鬼使神差伸出手揉了一把。

　好軟，跟猜想的一樣。

　Alpha熾熱皮膚下的腺體蠢蠢欲動，一股不可名說的燥意直竄下腹，引起一陣難明的不自在。

　亞撒感受到頭頂的一隻大手，溫暖又溫柔，帶著首都星春天時，櫻花初初綻放時那般的柔軟。一輩子幫他做飯？意思是什麼？

　但未即細想，巴倫的個人終端開始瘋狂湧入信息提示，叮叮咚咚彷如催命奪魂的樂章。而那人滿臉歉意，眼中滿含不捨匆匆離開前，只留下簡單一句：「對不起，就先不說再見了。」

　亞撒眼望飛行器快速起飛離去，頭頂上殘留的觸感卻依然清晰。他撫著自己頭頂細髮，無論如何難以復刻同樣的溫柔感受。他就這樣走了？就這樣走了？去哪裡？做什麼？

　這天晚上，枕頭巾是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亞撒最後腫著眼泡，撥通了吉兒的終端通話，不多解釋什麼，就是死命的大哭一場又一場。其實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為何而哭，畢竟自始至終，他和巴倫別說發乎情止乎禮，就是連發情都沒有。

　吉兒作為亞撒的好閨蜜，相當體貼的也不多問，就是無條件接受情緒釋放，安慰著說，等他回首都星，再找個好餐廳暢快大吃一頓。然後亞撒在一個星期後看到了阿瑞斯和阿鍬，跟著威爾帶頭集結完成的比爾b星基因庫移轉特遣隊一同踏上征途。

　只有那誰知道他家的位置，和一個避開大門監控連通他家小菜園的後門，還有已經列入解除警戒名單，並能夠搬動二個機器人。

　威爾看著亞撒輕撫著自己的機器人，不忍告訴他，巴倫列為這次守衛比爾b星的第一波衝鋒軍。他聰明機警熟知帝國軍隊的戰術應用，也擅長軍隊調度，能用最少的兵擊退最多的敵人，向來是戰場帶頭的首要之選。當巴倫拖著二具機器人出現自己面前時，威爾便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溫柔體現。

　「幫我帶給他，幫我好好護著他。」巴倫眼中複雜的情緒，盡在簡單一句話中。

　亞撒坐穩在最新科技的隱形戰艦中，儘管心中怦怦亂跳，但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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