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崩潰的邊緣-5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摀住嘴，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肩膀的顫抖無法控制。

　瑪夏和吉兒震驚地看著這一幕，顯然從未預料到會看到亞撒如此脆弱的一面。拜倫感受到父親的情緒變化，仰起小臉，困惑而擔憂地看著亞撒，然後小手輕輕拍打亞撒的胸口，像是在安慰。

　「對不起，」亞撒在淚水中勉強說道，「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對不起，我不應該……在這種時刻……」

　「噓，別這麼說，」吉兒溫柔地打斷他，「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有時候我們都需要釋放。」

　亞撒無法控制地繼續哭泣，積累了數月的壓力、疲憊和心碎此刻全都爆發出來。他看著瑪夏如何溫柔地摟著吉兒的肩膀，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愛意和保護欲，看著她每隔幾分鐘就要傾身親吻吉兒的額頭，彷彿永遠親不夠。這些畫面勾起了亞撒的記憶，巴倫曾經也是這樣對待他的。

　他記起巴倫在他懷孕時的溫柔呵護，記起他在產房外焦急等待的身影，記起當護士將艾布納放在巴倫手中時，那個強壯的Alpha眼中閃爍的淚光和敬畏。他想起巴倫午夜起床安撫哭鬧的孩子，然後輕手輕腳地回到床上，不忘在亞撒額頭上印下一個輕吻的時光。他甚至記得巴倫皺著眉頭替他嘗試著不同的『東方魔法』。這些甜蜜的記憶與當下的冷漠形成鮮明對比，進一步撕裂亞撒的心。

　這些天來，他一直強撐著，告訴自己只是一個暫時的困難期，告訴自己要為孩子們保持堅強。但現在，在這個充滿新生命喜悅的病房裡，在朋友真誠關懷的目光中，他終於允許自己承認一個事實，他的婚姻正處於危機之中，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和無助。

　「亞撒，」瑪夏小心地問道，「是工作壓力太大了嗎？如果需要，我可以提前回來。露西已經很穩定了，吉兒也有護理機器人幫忙。」

　亞撒搖搖頭，強迫自己深呼吸，試圖重新獲得一些控制，「不，不是工作。工作很好，研究也很順利。」他停頓了一下，「是我和巴倫，我們最近有些……問題。」

　吉兒和瑪夏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答案。在公眾眼中，亞撒和巴倫一直是模範伴侶，即使是作為朋友，她們也很少見到這對夫夫之間有明顯的不睦。

　「我相信所有關係都會經歷起伏，」吉兒溫和地說，不想給予簡單的建議或論斷，「無論問題是什麼，我相信你們都能一起度過這個階段。」

　亞撒擦乾眼淚，拜倫仍然擔憂地依偎在他懷中，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服，「謝謝你，吉兒。對不起，我不應該在妳們的幸福時刻帶來這樣的情緒。」他強撐起一個微笑，「真的很抱歉。我想我只是太疲勞了，還有點情緒化。」

　「你不需要道歉，亞撒，」瑪夏堅定地說，「這正是朋友存在的意義。」她猶豫了一下，「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

　「謝謝，但這是我和巴倫需要自己解決的事情。」亞撒輕聲說，「說起來，我可能佔用你們太多時間了。妳們需要休息，特別是妳，吉兒。」

　「別擔心，醫生說我恢復得很好。」吉兒微笑著說，「而且，有時候談話比休息更有治療效果。」

　亞撒感激地點點頭，然後看了看時間，「無論如何，我得準備帶拜倫回家了。艾布納放學後，伊蓮娜會送他去參加科學營。」他站起身，抱起拜倫，「再次恭喜妳們。露西真的太可愛了，她有幸擁有兩位這麼棒的媽媽。」

　臨走前，亞撒又看了一眼熟睡的露西。她的小臉安詳而平靜，對這個世界的紛擾一無所知。新生命總是帶來希望和可能性，這想法給了亞撒一絲安慰。

　「瑪夏，」亞撒在門口停下，「不用著急回來工作。好好享受這段時間。研究可以等。」他溫柔地微笑，這次是真心的，「這比任何量子穩定礦都重要。」

　「但如果你需要我，」瑪夏堅定地說，「我會回來的。不僅僅是為了工作。」

　亞撒感激地點點頭，然後離開了病房。走在醫院明亮的走廊上，他感到一種奇怪的釋放感。雖然羞愧於自己的脆弱，但能夠在朋友面前短暫卸下偽裝，承認自己的痛苦和恐懼，這種體驗有種出人意料的治癒力。

　當他抱著拜倫走出醫院大門，溫暖的陽光灑在父子倆身上。亞撒低頭看著兒子，拜倫正仰起臉，蔚藍的眼睛充滿信任和愛意地望著他。這純粹的愛給了亞撒力量，提醒他無論前方有多少挑戰，這份親情都值得他去奮鬥。

　「我們回家吧，拜倫，」亞撒柔聲說，「回家見爹地和哥哥。」

　雖然不確定等待他的會是溫暖的擁抱還是持續的冷戰，但亞撒知道他必須面對。為了孩子們，也為了自己，他不能一直逃避。也許今晚，他會嘗試找巴倫談談，嘗試打破他們之間那道無形的冰牆。

　帶著這個決心，亞撒邁步向前，心中既有恐懼，也有一絲新生的希望。

　西大陸巴倫亞撒的小別墅，三月末深夜。

　小別墅的餐廳在晚霞的映照下顯得溫暖而靜謐，大理石餐桌上，亞撒精心準備的晚餐已經擺好，蒸騰的熱氣裊裊上升，帶著令人愉悅的香氣。然而，一家之主的座位依然空著，餐桌邊只有亞撒、伊蓮娜和兩個孩子。

　「爹地呢？」艾布納環顧四周，手中叉子懸在半空中，「他說過今天會回來吃晚飯的。」

　亞撒強撐起一個微笑，手指輕輕撫摸著手機屏幕上十分鐘前收到的簡短信息：【抱歉，和拉森有緊急會議，晚餐不回來了。別等我。】沒有解釋，沒有溫柔的問候，甚至沒有一個簡單的表情符號，冷冰冰的文字彷彿來自一個陌生的同事，而非朝夕相處的伴侶。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殖民地代表大會上的那個身影，瑪拉·德維爾，那位散發著自信與優雅的葛利斯c星女性代表。二十八歲，已經洗掉過去標記的Omega女性，來自首都星德維爾家族，那個在聯邦政界有著數百年影響力的古老家族。

　當時，她站在發言台上，身著深紫色的訂製套裝，材質看似簡單卻流露著品質非凡的氣息，完美襯托出她修長的身材和精緻的五官。她不僅僅是葛利斯c星的代表，更是這顆星球開發計畫的最高負責人，福樂森親自任命的。作為葛利斯b星開發初期的第一批政府官員，她在星球開荒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亞撒記得她站在發言台上時那種優雅而自信的姿態，以及她語調沉穩、帶著一種柔美而不失威嚴的特質。但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她那時不時掃向主席台上巴倫的眼神，帶著一種不太明顯但確實存在的欣賞與仰慕。在她結束發言後，她的目光再次流連在巴倫身上，嘴角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微笑，帶著某種隱晦的意味。

　巴倫當時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些細微的信號，或者選擇了專業地忽略它們。但現在想來，這一切似乎都有了新的含義。巴倫近來與瑪拉的會面越來越頻繁，而拉森作為國土管理署的主秘，也頻繁出現在巴倫的日程中。這三人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超出公務範圍的聯繫？

　拉森主秘，國土管理署的核心人物，負責西大陸行政區劃的具體安排。表面上看，這確實是一個足以構成「緊急會議」的合理理由。但為什麼是私下見面？為什麼不在辦公室？為什麼巴倫對這些行政區劃如此關注，甚至超出了一般統帥應有的參與度？這些問題像無形的蜘蛛絲，纏繞在亞撒的思緒中，但他強迫自己回到當下，回到兒子熱情洋溢的講述中。

　晚餐結束後，亞撒開始收拾碗盤，準備哄孩子們洗漱入睡，這是平日裡他的固定工作，尤其在巴倫不在家的時候。然而，當他正要帶拜倫去浴室時，伊蓮娜的聲音溫和但堅定地響起。

　「今晚我來照顧孩子們，」老婦人將手放在亞撒的肩上，「你去休息一下吧，寶貝。」

　亞撒驚訝地眨了眨眼，「媽媽，這不必要。妳已經幫了很多忙了。」他下意識地將拜倫抱得更緊，「再說，拜倫有時候很難哄，他可能會……」

　「亞撒，」伊蓮娜打斷他，眼神中帶著一種他很少能抗拒的堅決，「你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真正為自己騰出時間了。今晚，這不是請求，這是命令。」她微笑著伸出雙臂，「把孩子交給我，去好好放鬆一下，哪怕只是一小時。」

　亞撒猶豫了，不是因為不信任母親的能力，伊蓮娜在泰坦星時可是社區中最受歡迎的阿姨，而是因為拜倫最近的依戀已經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但伊蓮娜的眼神不容拒絕，而且，確實，他感到深入骨髓的疲憊。

　「好吧，」他終於嘆了口氣，小心地將拜倫交給伊蓮娜，「但如果他哭鬧的話……」

　「我會叫你的，」伊蓮娜承諾道，同時向拜倫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不過，我有我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