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情況很不妙。
我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靜,很多人正看著我,可是身體還是僵硬的靠在椅背上,這張椅子是用粗壯的黑色樹枝組成,為了要提高氣勢,還有營造高人一等的感覺,椅子特意做的高大華麗如王座一般,也確實是張好椅子。
但萬萬沒想到,我的腳太短現在根本踩不到地!
如果不是桌子遮住了視線,他們就會發現我的兩條小短腿,正尷尬的卡在半空晃,我只能一臉平靜掩飾著窘迫,因為面前這些人都不簡單,我絕對不能示弱。
不像骷髏那種鄉下小家族,容易急躁跟粗俗,桌子對面這些魔族冷靜而沉穩,在外面都是某個惡魔家族的成員,代表家族蒐集人材,或是來鍛鍊能力。
他們在試煉中代表金字塔頂端,是真正的精英。
也因為這個身分,他們不是專注在完成家族交代的任務,或是不屑跟其他人合作,所以薩拉之前沒找他們一起去狩獵海怪。
順帶一提透過私下跟薩菲亞確認,確定安妮是佔拜亞家族的人,這女人明顯在隱藏實力,躲在暗處放水怪製造缺水恐慌,她贏得這場試煉只是時間的問題。
為了破壞她的計畫,我特別請薩拉出面邀請精英貴族,而這些人有著很多不滿。
「如果你們殺死水怪就算了,結果水怪吃掉失敗者的肉數量變多,現在更難取水!」
「因為你們可恥的失敗,妨礙了我們所有人。」
「還有我辛苦蒐集的手下,他們是家族要求的任務,現在都快渴死了。」
他們眼神不善,指責的話語更是不客氣,手下快死光的那位,甚至氣憤到用拳頭敲打椅子扶手。這有種熟悉的感覺呢,他們就像會議上找碴的廠商,不過我也沒再怕,可是當我準備開口,一個聲音打斷我。
『我聰明的孩子,妳邀請了雜草們的領袖,接下來讓我教妳該怎麼做。』
那是熟悉的嗓音,來自疼愛我的乾媽凱莉,或者說惡魔佔拜雅的低語。
『現在殺掉他們全部的人,但要留下其中一個,之後拔掉他的舌頭,或是毒啞他,接著將一切都推給他,這樣剩下的人會互相殘殺,妳就會成為最後的勝利者。』
就像教幼獅如何狩獵,母獅用利爪將獵物壓制在地上,耐心示範該如何咬斷喉嚨,簡單粗暴的兇殺跟嫁禍,完全不在意是否合理,真的是很有惡魔的處理風格,凱莉見我沒有回應,又繼續說下去。
『我的力量可以幫妳,只需要一點點,他們就會彼此猜疑,我會幫助妳讓絕望擴散。』
她的聲音持續鍥而不捨的推銷,但我不是曾經那個社畜佳敏,我是莉莉安娜,我是惡魔名門之女,前世被恐怖戀人還有上司擺布,這次的人生要自己做主。
『只是單純的打打殺殺,那樣有點無趣呢。』惡魔佔拜雅善於編織陰謀,想必也喜歡傑出的陰謀,『我有方法可以讓他們都哭著向我求饒,而且主動幫我擴散絕望。』
『恩?要怎麼做?』
『別急,好戲才正要開始。』我故意賣個關子。
『確實太快知道謎底就不好玩了,那我就拭目以待,期待妳的表現。』凱莉的聲音聽起來很滿意。
確認她的聲音遠離,我眨眨眼,慶幸能擺脫凱莉的耳語,剛好對上薩拉有些擔心的目光。
「小妹還好嗎?不用害怕,有我在。」她輕聲安慰我。
因為跟凱莉交流,我可能有幾秒鐘的恍神,薩拉以為我退縮了,我伸出手一個簡單的眼神,薩拉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我,她會意的牽起我的手,幫助我踩著椅子直接站到桌上,現在換我俯視他們了。
「沒有水,又打不贏水怪,你們太遜混不下去,那是我的問題嗎?」
魔族不講究公平,就如薩菲亞所說,如果打架打不贏,就是太弱要自己檢討,使用陰謀詭計得利,反而是值得稱讚。因為弱者在這裡沒有話語權,太好聲好氣反而會被看不起。
想要獲得重視,就要用絕對的實力,以及下巴抬到天花板的態度。
乖巧照著我事先的交代,星期三尾巴小小的搖動,用拖盤端來一杯清水,精緻的高腳杯讓這杯普通的水有82年紅酒的質感。之前安潔將日用品裝箱空投,結果裡面居然是銀質餐具跟高腳杯,讓我不經懷疑她對日用品是不是有誤解?
看到新鮮的水,多日無水飲用的魔族都本能嚥口水,口渴的甚至想直接一把搶走,沒想到剛起身,他們所坐的椅子立刻跟著行動,扶手跟椅腳都化為牢固的手銬腳鐐,將魔族牢牢綁再在座位上。
「打斷別人說話可不禮貌,請各位坐好。」
這些椅子正是黑樹人們所客串,他們跟日用品搭同班空投,滿意的看著魔族像小學生,滿臉的不可置信跟憤怒,卻被綁住端正坐好,我慢條斯理的再次開口。
「別急著生氣,這些是我給各位的一點禮物。」
在我的示意之下,胡狼人們扛來大罐清水,大方的給現場每人一大罐清水,珍貴的水澆熄了大家的不滿,但他們更好奇水是哪裡來的。
「多虧祖先的庇佑,我挖到了試煉峽谷的地下水脈,未來也會用這些水跟各位做交易。」我敷衍解釋水的來歷。
「交易?這些水的代價是什麼,要我們臣服?」
「這個水肯定有問題。」
果然不像腦袋中空的大泰倫,菁英魔族們提出合理的質疑,其中參雜著不信任,讓氣氛重新變的緊張起來,但這些也都在計畫之中。
「怕水被下毒?」薩拉走過去也裝了一杯水,並跟我碰杯一飲而盡。
「還是擔心要付出高昂代價?各位實在多慮了,我的要求其實很簡單。」
我在桌子上走來走去,他們被堅韌的樹枝綁在椅子上,我可以下令黑樹人勒死他們,或是放出薩拉家的豺狼人咬他們,但只是奪取性命還不夠,這樣不夠絕望。
「各位仔細想想,參加試煉是為了提升在家族裡的地位,那如果任務失敗了,家族會怎麼想?」
就像抓住心臟,我抓住魔族的本性,他們渴望力量跟權力,就像渴望水一樣。
「所以我現在提供的,不只是生存所需的水,而是一個更好的選擇,讓各位可以重新投入試煉,完成家族的任務。」
「妳想要什麼?得到試煉的第一名?」沉默片刻後,一位黑髮魔族提出疑問,他身材壯碩膚色很白,如同古北歐的維京壯漢,並且鼻樑有一條淺藍色,貫穿臉龐的橫線刺青。
「我不要那個東西,我只要那些海怪的頭,而且我要一個不剩。」
「妳要洗刷之前戰敗的恥辱?」他皺眉問。
「不是,因為水怪傷到我重視的人,他們不死我就不爽。」
「那個人是妳的親人?」他又追問。
「那跟你無關。」因為他很不乾脆,我態度不耐煩的催促,「反正我不希望她再受傷,所以你們接受這個交易?」
「太可疑了,恕我拒絕這可笑的交易,誰會付出這麼大代價,就只為了保證非親非故的人安全。」他雙手青筋鼓起開始用力,同時高傲的抬頭表示,「我卡杰來自高貴的傲格林家族,選擇用武力搶走我要的東西!」
就像健美先生那樣,猛男卡杰用尺寸驚人的二頭肌撐開樹枝,看來交涉還是破裂了,果然一個小屁孩即使站在桌上,還是沒有說服力。我對薩拉點頭示意,只能請她用拳頭好好說服對方了。
「交給我吧小妹,姊姊我會讓他聽話的。」
「拉夢德家的人嗎,勉強算是夠格了。」卡杰折斷比我腿粗的樹枝,從椅子上掙脫站起。
「放馬過來大個子,我們用老規矩解決問題。」薩拉拔出她的彎刀。
「「勝負決定強弱,弱者服從於實力!」」
胡狼人們齜牙露齒,發出了低沉的吼聲,但薩拉心情異常的好,即使劍拔弩張,卻笑的很燦爛,她愉悅的看著卡杰舉起他的武器,一炳厚重的黑曜石大劍。
兩個人對視而立,準備來一場不服就打的決鬥,其餘魔族冷眼看著,打算觀戰後再決定。我則想著如果打趴一個人要十分鐘,這樣排隊等打完一輪要多久,我正思考這個問題時,因為背後的些微冷意,下意識轉頭往後看。
「你們這些雜魚,是在質疑我的學徒?」
幾乎是瞬間,那些不服從的氛圍,在葵開口後消失無蹤,今天的她將唇瓣抹上鮮豔的紅色,看起來生人勿近的高冷,就像班導走進教室,驕傲的菁英魔族紛紛低下頭,表示對貴族的絕對服從。
沒想到我們兩個忙半天,結果她看一眼就搞定了,不過我當初跟薩拉討論這個計畫時,葵說很無聊沒興趣,怎麼又突然出現?
「派特勒家族怎麼會來試煉峽谷?」有人提出合理疑問。
「我是這次試煉的協力者,只是剛好路過這裡。」葵明顯牽強的藉口,連久子都忍不住捂臉。
「您是葵.派特勒,大名鼎鼎的魔女派特勒,非常榮幸能見到您。」剛才很狂妄的卡杰一秒變追星粉絲,還打算上前行禮,但被久子冷臉攔下。
「家主有潔癖,請不要隨意靠近。」
看魔族們已經順服,葵滿意的露出笑容,像抓小貓一樣拎起我,將我抱在懷裡,這讓薩拉微微皺眉,葵似乎別有深意的看了薩拉一眼,然後她再次開口。
「如果彼此無法信任,就立下不可破的契約,好過你們打的頭破血流,試著動一點腦子。」葵提出恰當好處的建議,但語氣超級嘲諷。
聽到立下不可破的契約,魔族的態度明顯鬆動,他們很需要水,已經到了急迫的地步,只是出於猜疑跟謹慎,無法相信我跟薩拉。
「大人真是英明,不愧是魔女,我好佩服您的智慧。」卡杰毫不掩飾的諂媚,不過直接被葵給無視。
「小不點照著念就好,不用擔心影響妳的計畫,這份契約內容都有涵蓋在裡面。」
從寬大的羽織袖口中,葵拿出事先寫好的契約,壓低聲音吩咐我,那是張有點厚度的獸皮,上面的紅字讓我懷疑是用血做墨水,多虧葵之前教我識字,我大致閱讀一遍後開始念誦。
「我莉莉安娜.魯貝托,與在座各位訂下契約,要求你們殺死水怪,尚未完成我的要求期間,我會提供給各位乾淨的水,這個水不可賣給他人,你們必須支付食物及其他物品作為利息。等到殺死試煉峽谷裡所有水怪,這份契約就此結束。」
「最後我提供的每一滴水不會下毒,也不會成為詛咒的媒介,並指派薩拉.拉夢德作為我的執行者。」
「我等也起誓,作為回報莉莉安娜.魯貝托,我們會努力殺死峽谷裡的每一隻水怪。」
魔族對視一眼,他們嘴角勾出笑容,對契約內容挑不出毛病,紛紛也立下契約,葵確認雙方都滿意後,作為契約見證者的她,嚴肅的提高幾分音量。
「無所不能的惡魔,遵從自己慾望的惡魔,我們在此懇求您作為見證人,如果在場有任何一人違反契約,請將可恥的違約者靈魂抽出,囚禁在您的宮殿之中,並將他折磨到時間的盡頭。」
開始契約時,明顯可以感覺到這裡被熱烈注視著,等到葵唸完契約的那瞬間,佔拜雅的黑色最先響應,那是無法被閱讀的扭曲符號,緊接著是魯貝托的紅色,兩種顏色在獸皮上彼此交疊,組成五芒星的線條,最後隱沒在契約文字之間。
「看好了,祖先見證了這個契約!」薩拉拿起那張契約,「你們可以隨意測試。」
黑樹人椅子鬆開束縛,魔族們爭先試著撕爛契約,甚至點火燒,但因為被惡魔認證,這份契約已經無法被破壞,有兩位惡魔跟一位魔女做見證,恐怕比憲法更有保障。
現在即使是最多疑的惡魔後裔,也放下戒心了,他們打開罐子放心的暢飲喝水,看著他們開心的模樣,薩拉忍不住好奇的問。
「他們是收下水了,但真的會乖乖當苦力去替我們殺水怪嗎。」
「「當然不會。」」我跟葵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