爾領韻的家是一棟有點年紀的獨立透天厝。

　　爾領韻從褲兜中拿出了家門鑰匙，但不停顫抖的手讓他難以將鑰匙對準門上的鑰匙孔。

　　如果他一打開門卻發現家裡半個人都不在，這或許比家人都變成喪屍更加地令他難受。

　　這時，一陣溫熱的觸感貼在了他的手背上，是余詠的手。

　　「我來幫你吧。」

　　余詠從爾領韻手中接過了鑰匙，轉開了門把。

　　屋內沒有開燈，昏暗的環境使他沒有選擇馬上進入。

　　余詠隨即望向離自己最近的牆面，通常門的附近會設有電燈開關。

　　他踏出一腳，想伸手觸碰，倏地，從暗處竄出一道身影，手中拿著一根長桿對他發起了攻擊。

　　余詠立刻就反應了過來，迅速做出戒備動作，但下一秒卻被爾領韻向後一拉，兩人的位置瞬間調換。余詠剛想有所動作，便被爾領韻一把護在了懷中。

　　這一瞬間，爾領韻出聲喊道：「爸，你想幹麼？」只有活人才會拿武器，喪屍不會。

　　來者正是爾領韻的父親，爾家慶。

　　但對方出手太快，在聽到聲音後已經來不及停手，桿子順勢地就落在了爾領韻的背上。

　　爾家慶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道：「先進屋再說。」

　　當幾人在客廳做定位後，此時爾領韻的媽媽江婉婷也坐到了爾家慶身旁。

　　爾家慶：「剛才對不住了，看到是不認識的人進門，一心急就……」

　　爾領韻誠懇地回道：「是我沒先出聲。你的決定是正確的。」

　　他起初還怕會傷到了余詠而有些氣憤，但情緒經過一段時間的放置，也冷靜了許多。

　　在末世，不只喪屍可能會突然闖進屋內，更不缺四處打劫的人類，所以原則上，的確是看到不認識的，先打出去就對了。

　　不過媽媽江婉婷以為自己的兒子還在賭氣，說：「這不是出現會吃人的怪物嗎？誰知道牠們會不會開門？」

　　「喪屍不會開門。」爾領韻回了句自己覺得正確的資訊。

　　但被他媽媽認為是在頂嘴：「今天才出現的怪物，你怎麼能這麼篤定牠不會開門？」語氣多少變得強烈。

　　爸爸也贊同這個說法：「你看電影裡的，一個雷射就把門鎖給化了，開個門而已，算什麼？」

　　「……」爾領韻赫然驚覺，他的思想跟父母不在同個頻道上。

　　「呵呵……」見到爾領韻被懟，余詠忍不住偷笑。

　　「……」爾領韻感受自己的孤立。

　　這時，爾領韻的父母紛紛將目光投向余詠，後者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做了個自我介紹。

　　「伯父、伯母，你們好。我是爾領韻的同班同學，叫做『余詠』。抱歉來你們家叨擾了。」

　　「不會、不會。」江婉婷擺擺手，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猶如現在的世界上什麼怪事都沒有發生。

　　這一刻，爾領韻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至少他確認了父母的安危。

　　不過，他並沒有得到緩口氣的時間……

　　「領韻，你跟我到廚房來一下。」

　　他的媽媽發話了

　　兩人走進廚房，爾爸爸也讀懂了老婆的心思，開始主動找余詠搭話，詢問他外界的情況，以及他與兒子又是如何順利到達他們的家中。

　　「你之前在電話裡扯說要考台大，又說要跳樓，我跟你爸都在猜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不直接講清楚呢？」

　　「如果我直說末世即將來臨，人類會轉變成喪屍，感覺你們更不會相信我說的話啊……」

　　面對老媽的問話，爾領韻有些無奈。

　　「老實講，你是在哪提前得到這些訊息的？」

　　「我……」要不要這麼一針見血？

　　爾領韻咬牙，向母親坦白自己重生過的事實，但也就點到即止。說的太多，容易讓人對未來失去期望。

　　聽罷，母親江婉婷在沉默片刻後，開始說起她和爾家慶回家後的遭遇。

　　「我們最先感受到異常，是聽到屋外有人在尖叫。因為你叫我們千萬不要出門，我又怕發生什麼刑事案件，所以當下並沒有立即出門查看。」

　　他們來到陽台邊，想著如果在手機能拍攝到的範圍，或許能幫忙收證，順便報個警。

　　但當他們看到街上人咬人的畫面時，還是被驚嚇到了。血花不斷地低落在地面，嚇得她差點手不穩、將手機摔在地上。

　　此時，耳邊傳來爾家慶的聲音，他說他想報警，但是電話總是打不出去。原先用的是手機，之後也改換成了市內電話，也一樣無法打通。

　　接著，夫妻倆想上網查查看有沒有人碰到了同樣的狀況，卻發現網路也斷了。打開電視也沒有訊號，最後是依靠從倉庫中找出、許久未使用的收音機，才從廣播中聽到了關於喪屍的消息，說「當前發現未知病毒，叫民眾不要隨意外出」。

　　「你先前說過『這個末世會持續很久，未來要有心理準備』，那是多久？」

　　「這……會這樣說主要是希望你能調整心態，只能說以後的生活方式會跟以往截然不同。」

　　爾領韻無法細說那些不同之處，因為落差已經大到他無力去思考。

　　「現在電話打不通，我無法聯繫上你的奶奶、你阿姨……」

　　「他們……也會變成那樣嗎？那種怪物……」

　　「如果，我、我能早一點提醒他們就好了。」

　　聽著母親逐漸萎靡的說話聲，爾領韻能感受到母親的痛楚。因為上一世，他便體會過相同的情緒。

　　自己會重視自己的爸爸、媽媽，媽媽同樣地會在意她的媽媽和姐姐。

　　只能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他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裡盡力而為。末世給人的遺憾不能去細數，不然人的心靈遲早會崩潰。

　　「我們先想好怎麼顧好自己吧，說不定哪天就又見面了。」

　　這句話是爾領韻在前世得出最適合安慰人說的話語，不過原句沒這麼的美化。

　　――「你不活著，怎麼再見到其他人。」

　　很多人之所以依然努力活著，便是把這句話奉為真理，才有繼續走下去的動力。

　　不過，江婉婷不可能僅僅因為兒子的一句話，就讓她走出悲傷。

　　「你還有臉說，現在這種狀況，連能不能去超市買糧食都不知道。」

　　「你多帶一個人回來做什麼？跟我們一起受罪嗎？」

　　「媽，你小聲一點……」

　　……看來，自己因為對方心情不好而被牽拖了。

　　正當爾領韻這麼想時，緊接著，讓他更尷尬的事情發生了。

　　「我現在就可以外出去找食物。」

　　余詠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爾領韻急忙澄清：「你不要聽她亂說。」

　　只聽余詠不疾不徐地回道：「只要你們願意收留我，我做這件事也是應該的。」似乎並不在意江婉婷所說的話。

　　這時，一同跟到廚房的爾家慶也幫忙打了圓場。

　　「不管怎麼說，食物的來源是接下來勢必要解決的問題，這責任誰都不用自己一個人扛著。」說著並拍拍胸脯：「我身為一家之主，怎麼說也該由我先出馬。」

　　一席話讓江婉婷聽了很感動，但爾領韻卻很想吐槽。

　　爾領韻斬釘截鐵道：「我跟余詠出門去找食物，這段期間爸媽就守在家裡防止外人入侵吧。」不是他想看低自己老爸，就因為太過熟悉，所以知底。

　　要一個平時坐慣了辦公室的中年男人去跟喪屍拚跑速……他不敢冒這個險。

　　「你？你出去能做什麼？」不過自家媽媽似乎對他不太信任……

　　爾領韻果斷將手一甩，一條深綠的樹藤瞬間被他握在手中。

　　他心想，直接展現出異能，應該比他說一百句話都來的有用吧？

　　卻沒想到，回應他的，是來自母親的高分貝尖叫。

　　「啊――嗚、嗚嗚嗚。」

　　當然沒叫多久，就被爾領韻用手摀住了嘴巴。

　　「聲音太大容易引來喪屍。」爾領韻告誡一句後，才願意將手放開。

　　母親忐忑地說道：「你、你也變異了嗎？」

　　余詠向前幫忙開解：「伯母，爾領韻只是得到了「異能」，也就是超能力。跟變成喪屍、失去理智的吃人怪物不同，不會有事的。」

　　隨即，他亮出先前自己製作出的棒球棍，在眾人面前又將它變回了原先的長刀。

　　「我也有異能，所以讓我跟爾領韻負責外出吧。」

　　不料，室內忽然陷入了一陣寂靜，令爾領韻都納悶自己的父母怎麼還不將話給接下去。

　　直到他的父親終於憋出一句：「路上小心。」

　　爾領韻順著父親的目光才終於意識到，文明社會裡，不管在什麼場合拿著超過半米長的真刀……都非常地能震攝人心呀。

　　自己是因為在末世待久了……才會覺得一點問題也沒有！

　　「喔，好。那我們現在就出門了。」爾領韻隨意地點了點頭，便牽著余詠想快速離開現場。

　　臨走時補上一句：「記得把門看緊了。」

　　經歷了這場意外，也令爾領韻在將大門上鎖後，才讓他想到了自己此刻出門的目的是為了囤貨，應該跟老爸借車鑰匙。

　　不過他又轉念一想，以自己在末世的行事風格，將老爸的愛車開出去，估計也會被他撞得稀巴爛，所以還是另外找一輛車吧！

　　就在爾領韻開始思考要在哪弄台車時，倏地，余詠突然開口。

　　「為什麼剛剛你爸媽突然不說話了呢？」

　　讓爾領韻露出苦笑。

　　啊……

　　這裡還有一個沒有意識到問題的人呀。

　　✧

　　要找一輛合適的車需要一點運氣，但只要找到了就不是問題。

　　爾領韻和余詠開始沿著街邊走，視線從一台台停在馬路中央的車子掃過，看了一段時間後，終於看中一台他們覺得適合裝貨的休旅車。

　　兩人走到車旁，打破後座的車窗，再將已經變成喪屍、卻被安全帶綁在座位上的駕駛處理了一下，最後，讓余詠用異能補一下剛才打破的窗戶，一台能用的車就到手了。

　　余詠將目光投向了爾領韻，但在自己什麼話都還沒說前，對方就搶先開口：「我會開車。」

　　「喔。」

　　「會開。」

　　「喔。」

　　由於現在路上到處是被棄置的車輛、四處堵車，兩人沒打算去擁有好幾層的大型賣場囤貨，哪家超市離爾領韻的家最近，前面的路又比較大條，他們就去哪。

　　但即使如此，為了將車順利地開到超市門口，還是花了比平時足足多了三倍的時間。能靠技術鑽過的縫隙就鑽，被車子擋住去路的地方，視情況看圍堵的程度，如果還行的話就強行撞過去。所以當車開到預定地點時，車頭已經能向報廢車看齊了。

　　余詠看著也不禁感嘆：「等物資都準備好後，我們再去找一輛合適的車吧。」

　　他雖然能用異能將車頭變得平整，但對於如何改裝車子並不太了解。在大致摸清楚前，他不敢隨意更改車頭的構造和重量。

　　兩人帶著武器走進超市。

　　依照爾領韻的印象，平日的超市不會有太多的顧客，即使加上收銀員可能連十人都不到。相較之下，一般店面更小的便利商店倒是人會多的多。

　　將超市先大致逛了一圈後，只見到兩隻喪屍，輕易地就被他們快速解決。不過兩人並未就此開始搬運超市裡的商品，反而找起了電閘。

　　原因是末世初期的頭幾天，暫時還不會斷水電，超市的現況當然也不例外。如果他們現在開始往外搬貨，一般的防盜系統一定會被觸發，那種警示鈴聲的分貝可不是鬧著玩的，非常有可能將附近的喪屍全都吸引過來。

　　但他們又不夠熟悉超市，不知道怎麼取消防盜系統，才想乾脆直接把電閘關了。

　　當然，他們臨時隨便想想都能想到的盜竊伎倆，商家怎麼可能沒有防備。通常在電閘的外側，都會被類似掣箱的防護構造罩著，用非正規的手段強行撬開，也會觸發警報響起。

　　不過看似非常無解的狀況，也是因人而異。

　　因為爾領韻這邊可是有余詠在呀！

　　金系異能者，不用走尋常路，直接在罩子表面另開一個新的洞口，一樣能讓他們觸碰到電閘。

　　雖然斷電後的超商是暗了點，但兩人就地取材拿了幾副手電筒固定在貨架上照明，依然不阻礙他們倆挑選貨品。

　　這次囤貨的目的以吃食為主，首先把現成的生鮮蔬菜和冷凍肉搜刮，並帶上大量的鹽，這樣在保值期內吃不完的食物可以做成醃製食品，蔬菜也能曬成菜乾。

　　再來挑能放久一點的基礎糧食，例如米、麵、麵粉，或者是罐頭。最後才是拿方便用於交換的即食品，例如泡麵、肉乾、巧克力等等。當然調味料和油也要多少拿個幾罐。

　　在將休旅車內除了最前排的座位通通卸下後，他們還留了一定的空間裝了幾箱礦泉水。

　　不過，在搬運貨物的期間，兩人為了節省力氣，打算先到倉庫內尋找推車，便出現了一段插曲。

　　在兩人暴力打開上鎖的倉庫門後，發現有一位活著的店員躲在裡頭。

　　爾領韻有些無奈，道：「剛才我們發現門被鎖住後，有先在外面敲門，詢問裡面是否還有活人，為什麼你不回應？」

　　在末世，人在被喪屍咬傷後才躲進房間、把門反鎖的狀況屢見不鮮，所以像爾領韻這種末世老油條為了自保很容易養成一種習慣――「詢問後如果沒有得到回應，破門後不管看到什麼東西在動都先劈了再說」。

　　剛才要不是余詠走在他前面，他或許會反射性地一腳踢過去。

　　但沉寂了一陣子，店員並沒有做出回應，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們，讓爾領韻大致能猜出先前在這發生的狀況。

　　那位店員會有這種反應多半是因為罪惡感。

　　當店內出現喪屍時，這位店員先其他人一步跑進倉庫並把門鎖了起來，不管遲來一步、想避難的人在門外如何地叫喊，對方都不願意把門打開，所以才會造成他當前的反應。

　　獨自一人在幽暗的倉庫內待著，分不清時間流逝，便以為在外喊門的爾領韻，跟先前那批想來避難的人一樣。證據便是倉庫門外沾了大量的血跡。

　　也因此，當爾領韻和余詠站到店員的面前時，對方過於害怕自己先前的行為遭人當面指責，才會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想通了大致經過，爾領韻也不費心在店員身上，和余詠找到他們需要的推車後，就繼續搬運他們需要的物資。

　　那位店員在兩人離開後又在倉庫內呆愣了好一陣子，之後才默默地從門後走出。

　　他對著空氣問了一句：「喪屍走了嗎？」

　　雖然沒得到任何的回應，但在等了一會後也沒聽見喪屍的低吼聲，想著喪屍或許已經離開了超市、去往別處，瞬間又使他硬氣了起來。

　　沒人知道他犯下的錯誤，沒有人可以責備他了！

　　店員邁步走向收銀台，途中見到爾領韻和余詠不斷地將商品往外搬運，又見他們穿著高中校服，便大聲斥責。

　　「你們還是學生吧？年紀輕輕怎麼不學好，還學人家偷東西！」

　　唸的爾領韻一時恍神。

　　他見過在末世各種向他哀號世道不公的人，但還是第一次遇上指責他偷竊的人。

　　細思了一下對方的反應，又發現非常的合理。

　　對方不像自己在末世裡打滾了五年之久，所以早就認清了以往的文明日子已經回不去了，隨手打包更是成了習以為常的技能。

　　而且這一唸也才讓爾領韻意識到……

　　自己正身處於末世的超級初期，是個末世爆發當天、原本的社會紀律還失效不到24小時的世界呀！

　　難怪別人會這樣說。

　　爾領韻頓時覺得有些尷尬，他將臉轉向余詠，想先看看對方有什麼反應，再做下一步打算。

　　卻沒想到，余詠依然沒有停手，而且搬東西搬的比自己還起勁。令爾領韻莫名地有一種「余詠的反應才叫正常，自己的顧慮很多餘」的錯覺。

　　最後，爾領韻想到的解套方法是――幫店員分析現狀。

　　「我說，現在這個世界都出現喪屍了，你也別在期待普通的日常生活了。趕快準備一些吃的東西拿回家吧。」

　　「不行！你們快點將東西搬回去！如果店長問責，還不是算在我頭上！快點，不然我就報警了！」

　　「……」

　　如何敲醒裝睡的人……他不會！

　　余詠聞言，終於停下手邊的動作。

　　他不發一語地走到店員身前，散發出的氣勢令店員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只見余詠從褲子後方的口袋掏出皮夾，伸手取出了一張信用卡。

　　「我能付款，但現在網路不通，你刷得動嗎？」

　　不給對方狡辯的時間，余詠接著說道：「東西今天我是一定要帶走的，這張卡就放你這。如果之後警察要抓人，隨時能利用這張信用卡追查到我的身分訊息。」

　　語畢，將信用卡塞到對方手中，就逕自回去搬東西了。

　　整套動作下來沒有絲毫的停頓和猶豫，態度之淡定，讓爾領韻看了都不禁感嘆，在這世上還有什麼事物能影響到余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