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到了這次的歷劫詔書之後,嫦笙星君把橘紡叫進了書房,跟她解釋來龍去脈。
橘紡看向遠方,若有所思道:「為什麼相愛的人在一起這麼困難。」
少女情懷總是詩。在橘紡眼裡,蓮月上神那犯的根本不是錯。愛上誰,不是自己能選的,不然這世上又豈會有這麼多痴男怨女。
嫦笙星君用聽不出情緒的平緩語氣道:「相愛?那都是蓮月的一廂情願罷了。那女的每世都不會記得他,他卻想一次次讓對方愛上自己 。這三生三世有或沒有,對那凡人女子來說都沒有任何差別,僅僅是單方面的執念罷了。」
嗤之以鼻?倒也不至於。嫦笙星君看了無數次情劫,不管當初愛得再慘烈,到頭來時間永遠都會沖淡一切。與其說是鄙視,應該說是旁觀者清的坦然。
橘紡搖頭反對道:「我不相信!讓同一個人每一次轉世都會愛上你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蓮月上神要是能做到,不就是證明靈魂深處一定有著比記憶還要重要的東西,是投胎轉世所不能磨滅的嗎?」
嫦笙星君指著橘紡道:「你啊!一定是個沒經歷過情愛的小孩!我看過的情劫可多了,這些火花般的燦爛假象,都僅僅是曇花一現,長久不了的。蓮月就算換來了三生三世,也不過就是天上的一年不到,之後就只剩下孤寂的幾千幾萬年,愚蠢至極!」
橘紡睜大眼,反駁道:「不愚蠢!那些回憶,是會千萬年不滅的!」
嫦笙星君回:「真情真意,應該像滴水穿石般,但求長久,不求璀璨。大愛與大恨都是修為不夠的表現。放不下,捨不得,忘不掉,皆為嗔癡恨啊!」
橘紡冷笑一聲道:「你說這什麼狗屁不通的話!滴水穿石?喜歡是應該像瀑布一樣的!我特愛吃肉,你要是一餐不給我一盤肉,只給一塊,就算是天天吃我也不樂意啊!唬誰呢!你們這些上界天宮裡的神仙啊,都是喜歡自找苦吃的禁慾系 。還說什麼修為,不過是你們拿來騙自己比下界的小妖們優越的謊言罷了!」
嫦笙星君被嗆,氣不過道:「你要是餐餐都是紅燒肉,過沒多久也是會膩的啊!」
橘紡插腰道:「我長這麼大,還沒有過過餐餐紅燒肉的日子,我不知道!要是紅燒肉膩了,不會換水煮牛肉啊?不會換梅醬排骨啊!」
嫦笙星君被氣到呵的一聲笑出來,說道:「你這什麼渣女發言?你是說一個男的膩了,就換下一個?還說我修為不夠?你從最基本的觀念倫常就是錯的吧!」
橘紡怒回:「我說的是肉!你去把肉買回來也不是紅燒好了的啊,不是還要自己做嗎?我每天就愛做不一樣的你管我!你才是渣男呢!你全家都是渣男!」
雖然嫦笙星君常常被人尋仇,不過被罵渣男倒是頭一次。眼角瞥見逆嚴還是一副沒事人的樣子站在那裏,嫦笙星君就更加怒火中燒,心想「你這混帳也不來幫腔」 。
橘紡接著道:「正巧,要是情劫本還在,你只要草草寫幾筆就能讓蓮月愛上任何人。既然現在沒有情劫本了,我就變成跟他心儀的凡人一模一樣出現在他面前,他要是也愛上我了,就證明我的理論是對的!」
嫦笙星君怒回:「他要是沒愛上你,情劫怎麼歷啊?」
橘紡氣到語無倫次道:「我不管,我要是對了你就是渣男!渣男!大渣男!」
說完,橘紡氣沖沖地回自己房間去研究佈劫了。
蓮月上神因愛受罰,需愛而不得,痛苦數十年。橘紡徹夜構思,既然是愛而不得,則需要有個情敵比較好發揮。本想叫逆嚴下凡來幫忙,但逆嚴以不能離開嫦笙星君為由拒絕了。橘紡不想去求嫦笙星君,只好去找了梧翊偷偷下凡幫忙。
一切準備就緒,橘紡跟梧翊正準備從水仙池跳下凡間,突然,消凡叫住了他們。
消凡笑咪咪道:「我這裡有個寶物,能助你一臂之力。」 語罷,消凡從懷中掏出了一條紅繩。
「我的前輩月下老人,曾經用紅線綁住凡間有緣之人的小指,算是一種編排整理吧!我現在給你半股紅線,祝你佈劫成功。」 消凡接著道。
橘紡看了看那紅繩,說:「感謝消凡前輩的幫忙。我是不是只要把我的小指跟蓮月的綁在一起,我們就是命運中人呢?」
消凡搖了搖頭說:「非也!你們既不是凡人,這裡也只有半股紅繩,綁在一起是沒什麼作用的。你必須把蓮月轉世的頭髮跟這紅繩綑在一起,戴在你手上,只要他對你動了情,這紅繩就會發光,算是勉強能補足情劫本的缺失吧!要怎麼讓他對你動情則還是要看你自己了。」
橘紡點頭道:「我知道了,謝謝消凡前輩相助。」
消凡:「那我先預祝你佈劫成功,凱旋歸來啦!」
橘紡與梧翊縱身一躍,進入了那滾滾的紅塵之中。
【教科書等級的以退為進】
之前說了很多次蓮月上神身分尊貴,嫦笙星君安排他投胎成一國的太子,楚杰,一出生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長大後更是英俊挺拔,意氣風發。
這樣的設定,要讓他愛而不得就要出偶像劇裡面最常見的橋段,太子愛上敵國探子。
橘紡於是化身敵國密探秋蝶,在一次刺殺行動中假裝失敗。
身穿黑衣的蒙面女子,隻身入險境,只為刺殺太子。卻不慎失手,反被弓箭手包圍,命在旦夕。自傲身手的太子楚杰想在自己士兵面前親自拿下刺客,以增士氣,鎮軍心。
一來一往之間,女刺客漸漸落了下風。唰!的一聲,蒙面的布已被楚杰用劍挑走,飛在空中。
「就等這一刻!」橘紡心想。
秋蝶轉頭面向楚杰。
那眼神,那表情,那嘴角的錯愕,那眉間的抽動。
橘紡連紅繩都不必看,就知道楚杰已經淪陷了。豈止動情,怕是沒她,就活不下去了。
「這就只是蓮月上神喜歡的凡人女子的臉而已啊!我都還沒說話呢!」橘紡心想,竊喜著回去有人要變渣男了。
在幾秒的錯愕之後,楚杰忙說:「抓回去!不能傷分毫!」
這一切被嫦笙星君用觀塵鏡看了個清清楚楚。
一開始他不由得替橘紡捏了一把冷汗,畢竟是兵行險著,要是楚杰沒有一眼瞬間,那橘紡可就要喪身亂箭之下了。但,就真的一見鍾情了,他又有點不可置信。
然而,那發著光的紅繩,是不會騙人的。
秋蝶在牢中,隨意捏造了一個賺人熱淚的悲慘身世,隨意到本文都不贅述了。但楚杰立馬心軟,放了她出去。這放得可是之深情啊!相送千里,就差沒送到秋蝶家門口了。
當然,光是這樣,是不足以構成愛而不得的。
數個月後,自此老是心不在焉的太子楚杰,在一次微服出巡的路上,遭到敵國的埋伏。刀林箭雨中,太子的護衛被一個個地放倒,楚杰拿著半個破盾,還在垂死掙扎。
咻咻!突然兩顆暗器出現,擊倒了兩個逼近楚杰的敵人。
只見秋蝶從樹林中竄出,唰唰兩下,又砍死了幾個敵人,拉起楚杰,急道:「跟我走!」
在秋蝶的協助下,楚杰逃出生天。這小貓還用法術變出了幾處傷口,其中一個劍傷看起來還頗深。
楚杰忙道:「你受傷了,跟我回去,我找最好的太醫替你療傷。」
秋蝶回道:「不必了。此次救你,乃是報你上次的不殺之恩。終歸是敵人,這樣只會讓你我以後都難做。」
看見秋蝶轉身欲離開,楚杰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說:「你,不可能投靠我嗎?」
秋蝶恰當好處地猶豫了兩秒(因為一秒太短,怕楚杰感受不了她的猶豫,而三秒似乎又太矯情了)後說道:「秋蝶何德何能,得太子如此垂憐?」,接著帥氣地甩開了手,揚長而去。
這時在天上看著的嫦笙星君連瓜子都嗑起來了,心想「這小貓的腦迴路還真是異於常人,女的竟然用英雄救美?應該要小鳥依人才對啊!注定只能當個女二。」
不過楚杰可不是這麼想的。秋蝶使的這個以命相救而後揚長而去,完全就是教科書等級的以退為進。這下子楚杰開始茶不思飯不想,日日思量著怎樣才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身在敵國的秋蝶了。
看著手上的紅繩越來越光亮,橘紡知道這條大魚是可以收線的時候了。她從最開始,就沒打算讓蓮月按照玉帝所說的,去受那幾十年的情愛折磨。心疼蓮月的她,打算下猛藥,速戰速決,好讓蓮月早日去快樂的三生三世。
「是時候該讓梧翊上場了。」橘紡心想。
某次,太子楚杰在前線監督作戰之時,再次撞見了秋蝶。跟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她身邊還有個『愛人』。
看見梧翊的登場,嫦笙星君心想「梧翊那伙食官陪她下去歷劫?這可是私自下凡,犯了天規的。看來這小廝對橘紡用情很深。」然後又嗑了一把瓜子。
帳篷裡,秋蝶與『愛人』對面而立,而楚杰,則藏在帳篷之外偷看。
秋蝶感情飽滿地說:「秋蝶愛國之心不變,可秋蝶也並非無情無義之人。你們要殺太子楚杰,你試一次,秋蝶就擋一次。我不會讓你殺了他的...」
梧翊非常生硬地念著橘紡給他的台詞:「你...你竟然不顧你與我的婚約了嗎?我以為我們是真心相愛的!」
嫦笙星君一見這拙劣的演技,一口茶直接笑噴了出來,臉都抖了。可這點演技拿來騙楚杰倒是綽綽有餘。
秋蝶繼續演技爆棚地說:「我...你知道秋蝶對你是真心的,可是...他救了秋蝶也是真的。」 說罷,秋蝶撲進梧翊的懷裡,在胸前嬌羞地用頭磨蹭,怎麼看都是深情款款,柔情似水。
看到這裡,嫦笙星君已經非常入戲了,心想「看來這兩隻是兩情相悅啊!難怪天規都敢替你犯。」
只見梧翊低下了頭,似乎是要吻懷裡的秋蝶。
這時嫦笙星君忽然意識到自己這樣偷看人家甜蜜,就算是秀給楚杰看的,也還是小倆口的私密事,再繼續看似乎不好,便放下了觀塵鏡,暫時不看了。
他不看,可凡間的故事卻還是照樣演進。忽然一箭發出,似乎是楚杰被敵軍發現了。
這一箭,讓楚杰顧不上偷看,只能先逃跑。這箭也如同橘紡設計,打斷了小倆口,兩人並沒有真的親到。
梧翊納悶道:「不用讓他看到親嘴嗎?」
橘紡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說道:「不用。有些畫面,用想像的,總是比較有衝擊性的。」
在橘紡有意地搗亂己方,楚杰的國家很快就贏了。毫無意外,秋蝶被擒。楚杰不顧大臣的反對,不但沒有把秋蝶關在地牢裡,還像對待上賓似的,將她軟禁在自己的宮裡。
楚杰想方設法討好秋蝶,最好的衣服,最貴的首飾,甚至連秋蝶家鄉的小吃都能弄到,只為能看見秋蝶一笑。然而,被軟禁了四年,秋蝶一次都沒有笑過。
這時的嫦笙星君已經追劇追到欲罷不能了。
橘紡似乎也是玩得很高興,演技總是在線,看起來很有帶入感。秋蝶那一年四季都是緊鎖的眉間,別說是身在故事中的楚杰了,就連觀眾的嫦笙星君都覺得楚楚可憐。
「這小貓也太會演了。到底是入戲太深?想真心補足丟失情劫本的不足?還是想證明你那天說的是對的呢?」嫦笙星君心想。
然而,再好的戲,總是有結束的時候。
【秋風偶爾也是會有刺骨寒】
那天是秋天,楚杰讓人在庭院設了桌椅,陪著秋蝶賞月。
秋蝶難得地穿上了一套紅色的裙子,那是楚杰之前找人用最好的布料替她做的。她還略施脂粉,在月光下,很是醉人。
楚杰看傻了,卻絲毫不敢伸手去碰秋蝶。四年來,他不敢越矩,像是稍有不慎,秋蝶就會像泡泡一樣,化掉似的。
秋蝶悠悠地說道:「天冷了,太子記得多穿件衣服。秋夜看似涼爽,秋風偶爾也是會有刺骨寒。」
秋蝶四年來沒有說過一句關心楚杰的話,可這句話卻像是把刀,狠狠地劃開了他的胸口。
楚杰顫抖道:「你...要走了嗎?」
見秋蝶不語,楚杰繼續道:「這種像是交代後事的話,只有遠行的人才會說。」
眼淚,不爭氣地充滿了楚杰的眼眶。
秋蝶起身,對著楚杰跪了下去。
「起來!我不許你跪!」楚杰驚慌道。
他嘗試拉秋蝶起來,卻不敢太過用力,只好像個洩氣的皮球似的跟著她一起跪。
楚杰的眼淚滑落,強裝鎮定地說:「四年了,我怎麼對你的,你都不明白嗎?」
秋蝶回答:「太子待秋蝶不薄,秋蝶心裡都知道。」
楚杰開始哽咽:「我待你豈止是不薄...」,深呼吸意圖稍稍平息情緒後又道:「你要是真的心知肚明,就該明白,你從來就不需要求我任何事。」
秋蝶堅定地回答:「要求。就是因為秋蝶知道太子的心意,所以無法毫無交代,一走了之。」
楚杰很慢地抱住了秋蝶,似乎是給足了她拒絕的時間。可秋蝶沒有抵抗,任由楚杰抱著。
楚杰已經止不住淚意,哭著小聲說:「你要去哪,我都跟你一起去。沒有你,我不想當太子了。」
秋蝶回答:「你我,終究是敵人。秋蝶不怪你,兩國之爭,誰能論對錯?可秋蝶不能愧對死去的父母與國人,在這裡苟延殘喘認敵為父。」
「你要去哪兒?你的母國早已滅國,除了這裡,你無處可去了!」 楚杰焦急道。
「你真的只是要走嗎?」楚杰在心中暗暗懷疑。
四年來,秋蝶沒有提過,甚至沒有打聽過那天在帳棚裡的未婚夫(主要是因為橘紡知道梧翊在哪兒),現在突然毫無預警地要離開,怎麼可能沒有關係?
楚杰放開秋蝶,站了起來。
彷彿痛過頭會麻痺似的,楚杰異常冷靜地說:「你要是自己一個人走,那就走吧!你要是跟別人遠走高飛,城牆上的弓箭手會讓你們兩個都死無葬身之地的。」
秋蝶站起身來,嫣然一笑,說道:「你不會的。你若想我死,秋蝶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第一次,他看見她笑,卻是因為他讓她離開了。
「早知道,放你走,你會笑,我...會捨得早點讓你走嗎?」楚杰在心裡問著自己,卻無解。
秋蝶轉身走向宮外,頭也不回地脫下了那價值連城的紅裙,露出下面早已穿好的夜行衣。
楚杰對著城牆上的弓箭手喊道:「只要看到有別人,就放箭!」
秋蝶優雅地走到城門,輕輕一躍跳上了城牆。此時大家才看見城牆上一身黑衣的梧翊。
咻咻咻!弓箭手遵從太子的命令,箭無情地飛向了秋蝶他們。
楚杰儘管被自己所愛背叛,心如刀割,卻還是無法殺死秋蝶。這太子的霸氣,這攝人的狠勁,遇上秋蝶,就都是假的。
楚杰,不,蓮月,從來就不是一個暴戾之人,也不是一個善妒之人。
他,只是一個用情至深的男人。
一個箭步,楚杰衝進箭雨當中,以肉身擋箭 。
五支箭,穿過了他的身體。
四目交接,秋蝶看見楚杰眼裡深深的愛、悔、癡,以及那排山倒海的苦。橘紡知道,他歷劫成功了,而她也成功地讓他少吃了幾十年的苦。
天上的嫦笙星君忍不住拍手叫好:「這還真的是幹得漂亮啊!」
正好在司歷宮喝酒的消凡吐槽說:「你怎麼每天搞得像是追劇少女似的,我是來聊天的,你一句話沒跟我說過,就盯著你那破鏡子!」
嫦笙星君回應:「好看!」
將酒杯中的酒全部吞了,消凡微笑問:「你是說劇情,還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