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見燁生時，盞清才七歲。

雖然那是一個有點久遠的故事了，不過盞清依然記得很清楚。他從來沒有忘記過燁生，但可能是穿越所花費的這十年裡被時流沖刷掉一點記憶，有些事情，漸漸模糊了細節。

盞清住的那個小鎮，靠海，他的房間有一扇窗，每天早上往外推開，就能吹到有點黏的溫暖海風。他住的地方離港口有點距離，大概算是至高處了，因為那裡的地形酷似地中海的海灣，從海岸一直到小山頂，是呈現一種落差很大陡坡貌。

旁邊另一座小山上，小小的，矗立著一座樣式單調的純白教堂。

比起盞清住的這片海灣，那座山房子稀疏幾間都蓋在山腳，而小鎮裡也有別的教堂可以禮拜，所以那座教堂一直很孤獨地杵在那裡，幾乎沒人拜訪。

盞清會跑到那裡，只是因為他從自己的窗戶看出去永遠會看到一座白教堂，小小尖尖的，從那裡看出去的海或許更為廣闊，所以他趁著家裡大人正為了某個節慶忙進忙出時，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等到他灰頭土臉地滾下山又爬上另一座山頭時，終於抬頭看見一望無邊的蔚藍海洋。

住過漁村的都知道，港口看出去的海，以及峽角外從高處看出去的海是完全不一樣的風景，那是種太陽出雲的豁然開朗，風也為之鼓動。

芒草長的高了些，夏日烈陽也無法燒盡的一片綠中，赫然開出一朵白花。

風先是淺淺輕撫，逐漸加大力度，猛一瞬間，漫天的花瓣如雨落下，是花瓣嗎?不，那是晶瑩剔透的水珠，有些甚至就這樣靜止在空氣中，透出陽光折射後五彩斑斕的繽紛。

水珠之後是那朵美麗的白花。

白花笑著轉頭，無法染上世間萬物色彩的純白甚至沒有任何髒汙，神奇的是，如果沒有特別說那是「白色」，普通人會沒有辦法說出「他」的眼與髮到底是什麼顏色。

所謂真正的神，或許正是如此的存在吧。

燁生向盞清勾勾手，「嗨，我不知道你在那裡。」

盞清歪了歪頭，「嗨。」他眨眨眼睛，水珠消失了，眼前的「白花」不過是一個與自己相差不多的男孩子，棕色的髮絲隨風飄揚，有著一雙象徵漁村血統的碧綠雙眼。

唯一有點特殊的是他的一身白衣，類似教皇厚重的禮袍，鑲金絲線，在腰部輕輕收攏，下擺藏在芒草叢中，不過想必也是繁複華麗。這等衣著不常見，而且現在也不是中世紀，穿起來像西方童話故事裡的古人。

不過盞清並不是特別在意，他只知道自己多了個朋友，平凡中帶點奇異色彩的朋友。

回憶嘎然而止，他望向好整以暇蹲在海平面上的燁生，有些驚訝地說道 :「你追蹤我這麼多年?」

「我是『全型的神』跟你身邊那些長壽的人類們、半神人、半妖人不同，我與世界本身是相容的，世界是我，我即是世界，而萬物便在我之中，同時也獨立於我。」燁生笑了笑，「你出生的那一刻、萬凌玲出現在世間的那剎、懷喪所有拙劣的小動作，我都一清二楚。」

神便是如此，上級神，中等神，侍神者都是如此。即使是在神的體系中最低等的勞動位階「管理者」，也無法被不純血脈們撼動。

唬弄那些不管事的主要神靈們還可以，在管理者們眼皮子底下鬧事，簡直就是白目。

「不過你不是已經被拋出世界之外了嗎?」

「意識是在外面沒錯，不過感官都還連著哦。」燁生一邊呵呵呵一邊撈魚，因為角度剛剛好，盞清一拳揍在前代管理者天靈蓋上，幫自己出一口悶氣。

「話說回來，盞清呀，你知道嗎?時間在某些狀況下會顯現出閉環的特性，在你身上非常明顯喔。」

閉環?

「你給聶無歇的時間只有死前的這麼一小段，」燁生捏起兩隻指頭，擠出一個幾乎不能說是縫的距離，「但它一直不斷循環著，周而復始，直到剛才才徹底被消磨殆盡。」

「消磨殆盡?」盞清緊張了起來，「什麼意思?」

「呀呀，盞清，」燁生偏過頭，琉璃眼珠旁流轉幾顆夜明珠般的眼淚，輕輕落入大海中，在水裡散發出微弱光芒，直至沉入無盡底端。「聶無歇已經死了。」

死了。

盞清想過自己會死，想過懷喪會死，卻沒想過、從來不曾有過一種念頭，聶無歇也會死。

「懷喪想的很周到，他在找到聶無歇後仍然讓他大部分時間中處在夢境裡，那是因為普通人的時間在夢中會有所停滯，你也確實能感受到聶無歇的時間一直是停滯的，那是因為他的時間與你的時間緊密交融，而你只能感受到普通人的時間流逝。」

「不過很可惜的是，盞清呀，哦不，」燁生頓頓，「懷桑。」

他沒有給盞清任何接受實情的緩衝空間，用修長的手指夾住躍出水面的紫色青蛙，一邊繼續說道。

「半神的力量是無法感知到你的獨特之處的，因為他們不夠格。」他站起身，朝盞清轉身，就像當年在那片海洋之前，在那片翠綠之中，朝盞清勾勾手。

似是歡迎，實則悲傷。

盞清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回眸代表很多意義，眼神亦然。

「新神的綻放總是需要一些祭品，一個世界有點貧脊，雙生的宇宙綽綽有餘。」

燁生正在向一個會吞噬掉自己的存在介紹生存法則，他看起來仍舊超凡脫俗，燦爛奪目。他是神，一個位於最底層的神，一個美麗到無法直視的存在，卻終究淪為一個更為耀眼的神明的養分，而他甘之如飴。

風吹過他們，又重回到那片青青草原。一望無際的海，有幾艘船，是平靜的童年。

然後他長大，少年不懂何為青春，舉手投足卻盡顯年少芳華。

最後他明白......真的明白了嗎?還是一直都在原地打轉?

「懷桑呀，我愛你，誠如我愛這世間萬物所有美麗芬芳。」

所以我送你人類最美的歲月，許你半世安詳。

「我要回去。」盞清堅定地說道。「放我回去。」

「會的。畢竟成神成魔，事在人為。」

「不過這或許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見了，作為道別之禮，我送你回到十年之後，他們都在等著你，等你平安歸來。」

「好。」

又是一個十年，盞清抬眸，赫然看見那懸浮於整個世界上空的漆黑裂口，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來了，回到本該有聶無歇的世界。

十年了，萬凌玲皺眉，飛身接住那隻沒有形體與年齡上變化的小少年。

她今年三十六歲，英姿颯爽多了份經年累月的沉穩，依然很美，卻隱約滄桑。

「你真的不是洪家人?」她問。「洪若伏長得都比你老。」

十年後的世界，卻成了末日審判的災難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