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笙這一次沒有衝鋒陷陣,披著大氅和卓一鳴一起坐鎮中軍——這一仗輸贏的關鍵,就是他的生死,只要聶衡沒法殺了他,就根本沒有再打下去的意義。
果然,比東笙預想的還要快,兩軍交上手還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他就隱約間看見遠處的塵土中似乎有一道搖晃的白影。
“他們這就投降了?”卓一鳴幾乎覺得不可思議,有西北狼之稱的聶衡怎麽會投降投得如此乾脆利落,“難道是……是詐?”
東笙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白影,搖了搖頭,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忽然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卓一鳴的肩膀:“不是,是真投降了,鳴金收兵吧。”
卓一鳴似乎還是不放心,為難道:“可是……”
東笙“哎”地歎了口氣,心情卻顯然不錯:“蔣坤都知道他們這仗打不贏,聶衡能不知道嗎……行了趕緊下令收兵吧別磨磨蹭蹭的……哎傳令兵人呢哪兒去了趕緊的。”
一陣冷風從光禿禿的京郊戰場上呼嘯而過,刺人耳膜的鳴金聲被風刮遍了西郊。
青龍關倒塌的城門口塵埃終於落地,聶衡卸了甲和武器,從卓家軍讓出的一條道中一步步朝著東笙走去。
算起來,這還是聶小將軍的第一場敗仗。
聶衡的頭髮還有些凌亂,額前散著幾綹枯燥的黑發,臉上也沾滿了塵土和血混合的汙垢——他從西疆一路奔波而來,也早就精疲力竭了。
他看見不遠處小坡上的東笙披著幾乎一塵不染的月白色大氅,高高在上地騎在一匹黑鬃靈駒背上。於是聶衡驀地低聲笑了一下,聽著像是自嘲,他低著頭拍了拍自己皺巴巴髒兮兮的中衣下擺,十分利索地往地上一跪,匍匐著連磕三個頭:“罪臣聶衡,參見殿下。”
東笙無意刁難他,朝身旁隨行而來的玄天衛使了個眼色,便衝聶衡說道:“聶將軍是個明白人,孤要替軍中將士謝過聶將軍大義。”
那名玄天衛會意之後,迅速下馬趕到聶衡面前,把他扶了起來。
聶衡卻一把將自己的胳膊抽了回去,又一腦門磕在了地上。
東笙蹙了蹙眉:“聶將軍這是何意?”
聶衡頭也不抬地說道:“罪臣願向殿下雙手奉上弄月弩,不知……可否換我聶氏一條活路。”
弄月弩?!
東笙兩眼微瞪,似是仍舊不敢輕信:“弄月弩在你那?”
聶衡不過只是一個領兵起事的,蔣坤怎麽會把弄月弩交給他保管,那可是他們最後的籌碼——東笙一旦得到弄月弩,就可洗去弑君的汙名。
聶衡並不直接回答東笙的話:“聶家上下一千兩百口人,六百七十男丁、五百女眷、三十少年稚童……罪臣,不忍族人受戮。”
意思就是,他絕不可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拿自家一千多口人的性命冒險,而東笙若是不先開金口承諾,他也絕不會交出弄月弩。
“不知罪臣滿門性命,比之殿下萬代聲譽何如?”
東笙默不作聲地垂眼盯著他,長睫如簾一般掩著他眸中的情緒,眼尾向上挑著,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條鋒利線,仰望著看時總有那麽幾分薄情傲物的味道。
東笙一刻不說話,聶衡心中就一刻緊繃著,冷汗從他的額頭淌下,像是所有的血液都湧到了心臟上。
雖說這一場鬧劇的幕後主使是蔣坤和言禦使,但畢竟名義上是為了公主的帝位,而他們又是公主的夫家……蔣坤一黨謀反的罪名肯定已經坐實了,按照常理,聶氏也絕不會幸免。
當初他們謀劃金鑾殿弑君的時候,負責調換弄月弩的就是駙馬,他估計也是未雨綢繆,想著萬一這一次敗了,這弄月弩或許能換聶家一條活路。
所以駙馬派人暗中連夜出城,把弄月弩給了聶衡,讓他好生藏起來。
“聶將軍放心,”東笙說道,“聶將軍既已投誠,孤便不會動你聶氏一族……況且,城門讓你轟成這樣,你們家不負責修好,孤找誰當冤大頭去。”
聶衡這才松了口氣,起身又是一大拜:“罪臣叩謝殿下!”
人群外圍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韓瑾披著一身黑袍飛快地趕了過來。
“殿下!”韓瑾勒馬停下。
“韓首領?”東笙連忙問道,“羅將軍怎麽樣了?”
韓瑾臉上還蹭了些土,他點了點頭,氣喘籲籲地笑道:“救下來了,性命無憂。”
東笙放心下來,聲音越來越小地嘀咕道:“那就好……不然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跟子融交代。”
“殿下,”聶衡道,“那日駙馬著人將弄月弩交與罪臣,罪臣便將其埋在西郊涼夜關城門下,若是殿下要取,罪臣這就去……”
“韓首領,”東笙說道,“你陪聶將軍走一趟吧。”
韓瑾一頷首:“臣領命。”
青龍門的巨匾砸在碎石土坡上,中間裂了一條縫,幾乎要斷成兩截,原本鎏金的大字此時也落滿了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