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自己身後的一隻小爐子,爐子上架著一口小鍋,裡面嘰裡咕嚕地不知燉著什麽令人匪夷所思的東西,鍋蓋的氣孔裡直冒黑煙,鍋底還時不時就一陣劈啪亂響。
“這什麽東西……”周子融湊上前吸著鼻子聞了聞,發現人類的嗅覺並不能分辨出此種神物,小心翼翼地將鍋蓋揭開了條縫,“豆……紅豆湯?”
東笙對周子融這種驚疑不定的態度十分不滿:“是啊,不然咧,趕緊幫我看看,這破豆子怎麽回事,燉半天還跟石子兒似的。”
周子融詭異地回過頭看著他,要笑不笑地問道:“你該不會是……沒煮開水就直接倒豆子大火燜的吧?”
東笙不明所以:“不然怎麽煮?”
合著皇帝陛下很可能是直接舀了鍋春江水就開燉了。
周子融哭笑不得地趕緊讓這位祖宗一邊去坐好,把爐火抽小了些,重新蓋上蓋子煲:“你怎麽突然想起整這些?”
東笙愣了愣,靠在窗邊裹著大氅,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忙活:“宮裡無聊唄,還不準我出來野一野?”
周子融扇著爐火,連連點頭:“準準準,當然準,謝謝陛下出來野還能惦記著臣。”
東笙一面笑著,一面彎腰從桌案底下拎出壇酒頓在周子融身旁:“諾,你最喜歡的東海梨花釀,不夠還有。”
周子融手頭的動作一停,有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什麽狀況?待遇這麽好?
東笙嘖了一聲:“別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這點至於麽,難道我平時對你不好嗎?”
“好好好,當然好,陛下對臣最好了,臣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周子融手頭的扇子又歡快地搖了起來,“對了,糖加了嗎?”
東笙這才想起來,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這呢,剛才忘了……你按著自己口味來就行,太甜了我一個人喝不完。”
周子融唔了一聲,輕車熟路地往鍋裡加了熟悉的份量,用杓子攪了攪蓋上蓋接著燜。
東笙已經把酒倒好了,將其中一杯遞到了他手裡。周子融的右胳膊經過了大半年的調養,也依舊只能做些拿杯子穿衣服之類的簡單動作,刀是使不了了,提東西都得掂量著點。
周子融咂了一口:“嗯,這味道好。”
東笙跟他碰了個杯,也小嘬了一口:“華京城的燈潮雖說沒有東海那麽壯觀,但也相當漂亮了……而且這畢竟是京畿,哪哪都繁華的很,不愁沒得玩。”
江面上處處是漂在燈潮中的畫舫,還不時傳出些歌女的歌聲琴聲,悠然回蕩在水面上。
東笙推開了扇窗子,涼風裹了進來:“想東海了就來這江上遊遊船。”
周子融不明白東笙忽然給他說這些是什麽意思,還以為他是想東海的家了:“你要是想東海了,隔三差五不都能回去看看麽。”
“哪那麽閑啊,成天兩頭跑,”東笙笑著搖了搖頭,“在京城呆久了也慢慢就習慣了,不過就是你老不在,我無聊得很。”
周子融聽到這,才隱約明白他要說什麽,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定定地抬眸看著他。
東笙靠在窗邊,江夜流光映著他的小半張臉,只見他眼尾微挑著,眸中含光地注視著周子融,緩緩說道:“這皇城禁衛軍……缺個好統領。”
鍋裡的湯咕咚咕咚地響著,兩人一時相對無言。
他們倆一個在京城,一個在東海,隔著十萬八千裡,而且都不是什麽閑人,有時候一年都難得見幾回。
見周子融許久沒答話,東笙才輕咳了一聲,玩笑般地打趣道:“你要是覺得屈材就算了,可惜我沒法立你作後,省得那些老頭成天打我后宮的主意。”
“不過你放心,這皇后你當不成,也沒人當得成。”
周子融聽到這,徹底悟了。
原來是這段時間的“立後之爭”鬧的,東笙怕他吃味,呆在東海不安生,這才打算“一勞永逸”——今晚這一切的一切,說到底都是東笙在“獻殷情”。
雖然周子融的確是有些吃味。
東海如今也不是沒了周子融不行,有元鯉和羅遲在,一旦有什麽異狀隨時都會告知他。
就像東笙說的,留在京城陪他也沒什麽不好。
窗外一聲尖嘯後緊接著一炸,華光一閃,火“花”盛開——無尤江的第二批煙花開始放了。
接二連三的煙花竄上天,炸出了漫天的火樹銀花,流光緩緩下墜,遠看幾乎是要落到“光河”上。
周子融又給自己倒了杯梨花釀,再伸手將東笙的杯子添滿,提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我聽你的。”
“砰”——流光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