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隱隱看見東笙一身玄袍坐在珠簾後,似乎也朝他們這邊看來。
赤雲頓了頓,又慢吞吞地說道:“此前多有不周,望小王爺寬宥,日後老身還要煩請小王爺多多關照了。”
周子融拱手道:“閣老客氣。”
將赤雲送走後,周子融才領著江淮嵐和那男子進門。
外客走了,東笙也就沒那麽多講究,屏退左右,隻留兩個內侍讓他們將珠簾利利索索地掛了起來,又給賜了三個座,上了三壺好茶,這才嘮嗑似地開了口:“子融和江姑娘方才見過了吧。”
江淮嵐隻簡單地一點頭,周子融說道:“嗯,剛剛在門外打過招呼了。”
東笙放下了手裡的杯子,眼神落在那陌生的男子身上:“這就是你說要引薦於朕的?”
江淮嵐與那男子從席位上起身下來,在宮殿中央給東笙磕了個頭。
男子大大方方地叩首道:“草民楊半城,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東笙一聽見這名字就一愣,忽然腦子裡炸雷般地想了起來,頓時大驚,“你說你叫什麽?!”
男子又重複了一遍:“草民楊半城,參見皇上。”
周子融也一臉的驚詫,東笙看向江淮嵐,似乎是想確定什麽。
江淮嵐又磕了一個頭:“陛下恕罪,此人正是當年的楊氏楊半城。”
十年前,華胥東南海患,周子融的弟弟周陽葬身於海寇之手,後來查出楊氏一族在南疆私自開礦,並且與海寇有錢財交易,繁盛五代的楊氏被判了個連坐——其中便有楊半城,那時他在京城為官,據說還是江淮璧那見不得光的良人,江淮璧不知冒了多大風險,花了多少氣力,才將他從斷頭台上保了下來,改成了流刑三千。
然而,他卻“死”在了路上,當年所有人都以為是江族為了徹底斬斷江淮璧的念想而做的手腳,如今看來,原來都是江淮璧的一出戲。
她不僅讓所有人都以為楊半城已經死了,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送出海,而且還找到了在她正式繼承大祭司後掣肘江族長老們的理由。
可他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為何又回來了?
“江姑娘,”東笙皺了皺眉頭,“此為何意啊?”
江淮嵐說道:“此乃家姐遺志。”
楊半城也說道:“陛下容稟。”
東笙:“準。”
楊半城:“草民本該萬死,僥幸苟活於世,十年來流落大凌,為生計而研習大凌黑油機械之法,奈何大凌於此乃是人才濟濟,草民技不如人,隻得另辟蹊徑——草民研得黑油與白晶靈能混合製械之法,並小有所成,聽聞陛下有求此之意,特來毛遂自薦,以求略獻薄力,將功補過。”
周子融怔怔地看向江淮嵐。
他沒有想到,江淮璧寧願做到這一步,也不願受他的擺布。
東笙更是驚得有些啞口無言,他盯著楊半城打量了半天,質問道:“朕憑什麽信你?”
楊半城頓首道:“草民求陛下賜三日之期,若三日之內草民無法向陛下證實草民之所學,但憑陛下處置。”
“……”東笙瞟了眼周子融和江淮嵐,眼神又落回到楊半城身上,“好,就依你所言。”
第198章尾聲歸來(三)
東笙把楊半城扔給了江淮空,他雖說心裡大概有數,但對楊半城的了解卻十分有限,畢竟當初楊氏被抄家的時候他還不過是個沒有馬背高的孩子,對於那件事,周家痛失二公子對他來說印象更為深刻。
他記得,那一年周家整整一年門口都掛著白燈籠,周子融什麽都不肯對他多說,每次他問起來也只是苦笑,周老爺子一夜大病,從此身體每況日下,就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候,周家的重擔幾乎全落在了當年只有十五歲的周子融肩上。
那個時候東笙還不懂,他無從想象那樣的堅強對於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來說有多麽的不可思議,更無從想象在周家痛失小公子的同時,楊氏滿門被滅。
所以比起擔心楊半城究竟是不是名副其實,他更想不明白的是,為何江淮璧會肯把楊半城找回來,為何楊半城也肯回來——江淮璧就不曾恨他們嗎?楊半城就不恨嗎?
一個是被迫愛別離,至死也未再能見上一面,另一個更是背著全族血債。
楊半城其實壓根兒就沒參與楊氏的那些勾當,好端端地在京城裡當官,兩袖清風,正是初入仕途一身正氣的時候,卻無端被一個從天而降的罪名給砸得血肉模糊,連辯解都無從開口——其實就連當初楊氏被定罪,也不過是做了有心之人的替罪羊。
東笙當天晚上特地去了一趟州府,讓人把十年前的卷宗都翻了出來——不出他所料,當初轟動了整個華胥東部的東南海患,最後以楊氏被定罪草草收尾,文字少得可憐,加起來也就兩頁紙,若是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光看這卷宗恐怕還會以為是什麽無關痛癢的小事,就如芸芸眾生一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家族在歷史中默默地興起,又一聲不響地匆匆消失,激不起一絲漣漪。
可他們這些走過來的人,即使東笙當時少不更事,可如今稍稍一回想,還是明白事情肯定遠沒有那麽簡單——周海平帶著周陽去東南巡航,好巧不巧,遇上那麽大的海寇艦隊,就連銷聲匿跡了數十年的靈鬼也突然現世,再之後一場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