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什麽?”謝知有些沒聽清。
申玨眼神再度飄遠,像一片沒有去處的羽毛,謝知不知道他的眼神最終落在哪裡,也許他什麽都沒看。
“我疼。”申玨輕聲說,“你能不能不讓我那麽疼?”
謝知這回聽清了,他愣了一下,愣完之後當即想諷刺申玨。這隻鬼以為自己是誰?他沒把這家夥交給了塵那個禿驢,已經算他心慈手軟了。
可是諷刺的話還沒說出口,謝知就發現自己被抱住了。那雙雪白的手抱住了他,甚至對方的頭靠在了他的肩頭。
“你……真是不知羞恥!”謝知立刻就推開申玨了,申玨被推開了也沒鬧,他只是默默轉過身雙手環抱住自己的手臂。
謝知盯著申玨的背影,眼神越來越複雜,片刻,他把申玨拉了過來,這一拉,直接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謝知第一次跟人抱著睡了一夜,翌日醒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手臂都麻了,正想動動手臂,突然想起了申玨。他轉眸看去,發現旁邊的那隻畫皮鬼還在睡,甚至睡得似乎還挺香。
他盯著申玨的睡容看了好久,最後到了不得不要起床去做早課的時辰,他才伸手推醒申玨。
“醒一醒,我要起床了。”
申玨被推醒的時候,眼裡還有睡意,看謝知的眼神十分迷茫,似乎根本沒聽懂謝知在說什麽。謝知見狀,直接把手抽了回來,他一邊揉著手臂一邊坐起來,冷著聲音說:“我中午才會回。”
沒人回應,謝知已經有些習慣了。
他起身下床,剛穿好鞋子卻聽到床上人的聲音。
“寺廟裡有香燭,你能幫我帶一根嗎?”
謝知拿過旁邊的外衣,一邊穿,一邊說:“我給你帶香燭,你拿什麽換?”
“我什麽都沒有。”申玨聲音很輕,仿佛風一吹就能散。
謝知已經穿好了衣服,他轉過身看著已經坐起來的申玨,紅唇扯了扯,“那就沒有香燭。”
他說完就走了。
中午,謝知果然沒有帶香燭回來,申玨發現後就又躺了回去,他躺在床上,什麽也不做。謝知用完膳就把昨日換下來的衣服全部拿了出去,等他再回來,申玨還保持著那個姿勢。
謝知皺著眉走到床邊,把申玨打量了一遍,“你怎麽都不動一下?”
“我想要香燭。”申玨沒回答謝知的話,只是繼續索要香燭,謝知聽到就冷哼了一聲,“沒有,我說了你想要就拿東西來換。”
申玨聽到這話,先是沉默了一會,然後坐起來開始解衣帶,謝知見狀一愣,“你這是做什麽?”
“換香燭。”申玨頭埋得很低,“我什麽都沒有。”
“我不要……”謝知的話未能說完,因為申玨直起了身。他把謝知拉了下去,未說的話消失在了空氣中。
……
夜裡,謝知給申玨帶了一根香燭。
申玨散著發坐在桌前,慢慢吸著香燭氣,無形的氣飄進他的鼻子裡。謝知在旁看著,眉頭越皺越緊,因為他發現隨著香燭的燃燒,申玨的那張臉越發奪目,就像是一朵本快枯萎的花接受了雨水的灌溉,重新綻放出其嬌豔鮮麗的一面。
香燭很快就燃燒完了,申玨看向謝知,“謝知,我明日還要一根。”
謝知唇瓣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沉默地點了下頭。
謝知這一夜沒能睡著,可他懷裡的那隻鬼卻睡熟了,他發現現在申玨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除非他把申玨吵醒,要不然申玨肯定是睡著的,好像這個覺永遠睡不夠一樣。
他忍不住盯向懷裡的鬼,見對方睡得香甜,起了惡意,伸手就捏住了申玨的臉頰,他捏的力度很大,足以將一個人疼醒。
申玨疼醒了,可疼醒之後,他沒有發火,只是捂著臉看著謝知。
謝知對上那雙寫著迷茫之意的雙眼,心裡居然湧現出一絲絲愧疚,不過這一點愧疚不足以讓他道歉,甚至他還很凶地說:“我沒睡著,你倒睡得香。”
申玨的回答是伸手拍了拍謝知的背,他輕輕地拍,像是在哄人睡覺,謝知不由一愣,隨後他扯開了申玨的手,“拍什麽,幼稚。”
說完,他就轉過身,背對著申玨。
可是背過去沒多久,他就感覺自己的背上重新落了一隻手,那隻手輕輕拍著。謝知本想繼續發火,可是想一想,又不想跟申玨計較了,他想對方累了肯定會停下來了,只是沒想到,這一拍就拍了一夜,謝知不知何時睡了過去,睡醒的時候申玨還在給他拍背。
“好了,好了,別拍了,我肺都要被你拍出來。”謝知坐起身,沒看床上的申玨,直接下床拿著外衣就往外走,洗漱穿衣都是在院子裡做的。
這一日他給申玨帶了兩根香燭。
他用午飯,申玨吸香燭。
謝知吃幾口飯,看申玨一眼,見申玨的面容真因香燭的氣而變得更加鮮活,還是很驚訝,驚訝的同時也覺得心驚,這鬼果然會迷人心魄,也許初硯就是這樣被迷住的。他不能再任由對方這樣了,即使林初硯恨他,他也要滅了這隻鬼。
想到這,謝知看向門口的符。
這符是他那個便宜師父了塵禿驢做的,那個禿驢應該有辦法可以滅了這隻鬼。
他應該早點去找了塵,今日就該去,可這一日都過完了,謝知都沒去,甚至還繼續抱著懷裡的鬼睡了一夜。
六七日之後,謝知每日都會給申玨帶兩根香燭,申玨中午用一根,晚上用一根。不知是謝知的錯覺還是什麽,他覺得申玨那張臉越來越好看,好看到讓人完全無法挪開視線,而同時他也發現了申玨那雙眼的眼珠顏色越來越黑,已經變成完全的黑色。
皮膚越來越白,眼睛越來越黑,唇色越來越紅,申玨已經到了任何人看到他,都會覺得他不是鬼就是妖的地步了,因為他已經不像一個人了。
謝知給申玨帶香燭的第九日清晨,了塵找到了謝知。
“覺玉,最近寺裡似乎有些不太平,你要多加注意。”
謝知頓了一下,“什麽不太平?”
了塵的雙眼已經洞悉了一切,“外客至,寺不寧,你可有什麽事要給為師說嗎?”
這一回謝知沉默了許久才說:“我房裡有一隻鬼,師父,你讓他早進輪回吧。”
了塵聞言搖了搖頭,“你放他離去便是,他不是厲鬼,但你再強行關著他,恐要鑄成大禍。”
不行,他不能放那隻畫皮鬼走,如果他放了,對方肯定會去找林初硯。
“師父,我不會放他走,要麽他去投胎,要麽我就關他一輩子,我什麽時候死了,他就什麽時候自由。”謝知神情認真地說,他見了塵還欲說什麽,直接轉過了身,“師父,你別說了,你要是怕事,那我就下山,把他帶回謝府,關起來。”
只是謝知沒想到他這句話應驗得那麽快,不對,也不算應驗,他只是重傷,並沒有死。
當夜,申玨趁他睡著,把那些燃燒完的香燭簽子一根根插進了他的皮肉
裡。
第一根,插的就是胸口。
謝知疼醒後,立刻要推開申玨,可他發現他推不開。申玨面無表情地在他身上製造傷口,而同時謝知看到了申玨的左眼開始流血。
當最後一根簽子都到了謝知的身上,申玨左眼的血才停止,他不在意地擦了一下,這一擦,臉上的血跡花了,看起來更加可怕。
申玨看了下手上的血,突然展顏對謝知笑了一下。
謝知看到那個笑容,才真正感到後怕。他原先覺得對方很弱,很好欺負,根本沒把對方當一隻鬼來看,現在他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是鬼,是可以取他性命的鬼。
“是你逼我的。”他聽見對方輕聲說。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乾掉那個美人(27)
那個人邊說著, 邊把香燭簽子刺進他的肩頭。
血液源源不斷地從謝知身上那幾處傷口滲出,幾乎要染紅他身上的僧袍。最後一根香燭簽子都用掉後,謝知看著眼前的這隻鬼開始扯自己腳踝上的黑鈴, 可是他扯不開, 扯到後面,腳踝處和手心處的皮都破了,他就像沒有發現,瘋了一般去扯腳踝上的黑鈴。
申玨手心和腳踝處全是血,他扯到腳踝處肌膚幾乎沒有知覺的時候,才跌跌撞撞下了床。他沒去管床上的謝知, 赤足在光潔的地磚上留下一個又一下的血印子, 終於走到了桌前,申玨一把打碎了上面的茶壺。
謝知捂著胸口的傷,艱難地半撐著身體,他看到申玨去撿地上的碎片, 迅速反應過來對方想做什麽。
正如他所想, 申玨已經開始拿碎片割自己的腿了。
瘋了!
這隻鬼瘋了!
謝知臉色發白,正想說什麽的時候,外面的門突然被打開了。他尋聲望去, 看到的人居然是許久未見的林初硯。
林初硯身著一身黑色的錦袍, 長發被同色玉冠束了起來, 原先那張端麗秀俊的臉此時看上去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眉眼間溫和不複,只剩下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