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潛見此,不由得怔了下:
“口香糖?”
他看向雨果,露出了訝異的神情:“你戒煙了?”
“唔。”
雨果垂下眼,應了聲。
“不抽了。”
不知不覺,已經一點五十九了。
可是,海面上依舊空空蕩蕩,海鷗在空中飛翔,海面平靜無比。
“蘇成人呢?不會遲到了吧?”季觀猜測。
可是,他的話音才剛落,四周的空氣就忽然冷了下來,濃重的乳白色霧氣悄無聲息地自海面上漫來,沒有任何征兆,不過眨眼間,天上的太陽就隱沒了,四周伸手不見五指,能見度忽然變得極低。
濃霧中,崢嶸高大的一角靜默而來。
那是一艘龐大的黑色遊輪,它像是幽靈一樣憑空出現在了這片海域之上。
此時,恰恰下午兩點整。
*
“當!”
重重的一聲響,梯子放了下來,砸在碼頭上。
船上,塔羅師的身影出現梯子盡頭。
見到了久違的友人,眾人的神情都是一松,臉上露出了笑意。
“這麽久不見,你看起來不錯。”聞雅笑著打招呼。
的確,和上一次夢魘結束時他們記憶中的模樣不同的事,蘇成的狀態看上去好上不少,看樣子,這段時間裡,他對於遊輪的控制和掌握突飛猛進,甚至就連遊輪登陸的那套把戲都學會了——要知道,上一次,可是到了靠近陸地的一處海域的時候就沒法再接近了,於是他們隻好借著船上一塊大一點的甲板碎片,硬生生劃回去的。
“怎麽,現在還是幽靈嗎?”她打趣道。
“抱歉,讓你失望了,”蘇成聳聳肩,臉上也帶上了笑,他把手掌放在欄杆上,欄杆直直地穿了過去,“還是幽靈。”
“來吧,先上船來吧。”
說著,他轉過身:“只要別從我身體裡走過去就行,我雖然是幽靈,但還是會不舒服的。”
巨大的黑船緩緩駛離碼頭。
覆蓋在碼頭上的濃重霧氣一點點散去,隨著陽光再一次照射下來,那一艘龐大遊輪也已經消失,在海面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就像是一開始從未出現過一樣。
在蘇成的帶領之下,眾人再一次走入了遊輪之中。
和上一次離開時對比起來,遊輪內部雖不說煥然一新,但也是大大地變了樣子——之前遍布船身的人臉已經消失了,雖然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它們還在,但卻很明顯被用某種手段隱藏了起來,上一次大戰留下的痕跡還都歷歷在目,拍賣會以上被掀開的位置也無法再複原了,斷壁殘桓暴露在天空之下,看上去有種百廢待興的衰頹。
天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去,用時不過短短數分鍾,就已經變得猶如午夜般漆黑,但天際卻依然有冷星閃耀。
下方的海水也變得漆黑,無聲無息地托著遊輪船身,靜靜向前。
夢魘離開,並不代表著這個世界的“反面”就此消失,但是,之前一直充溢在這個空間的邪惡氣息卻已經盡數褪去。
他們感到冰冷的、不屬於人世的涼意拂面而來,但是,卻靜寂而乾淨,像是亡靈的低語。
在路過拍賣會台的中央時,眾人的腳步不由一頓。
“……”
他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空蕩蕩的高台吸引了過去,似乎那裡存在著什麽不知名的吸引力一般。
正在這時,蘇成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這邊!”
幾人如夢初醒,他們最後深深地看了眼高台,然後才跟上了蘇成的步伐:“來了!”
就這樣,在蘇成的帶領之下,眾人很快進入了一個被收拾的還算乾淨的房間。
“我最近把這裡當做了船長室。”
蘇成介紹道。
雖然真正的船長室在遊輪的更深處,但是那裡太過邪惡詭異,並不適合居住和接待客人。
“哦對了,有個人我想你們應該會想見見。”蘇成想到了什麽,扭過頭,指了指不遠處。
一個娃娃臉,帶著虎牙的青年站在不遠處。
之前的侍者服和胸口的銘牌都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簡單的衛衣和褲子。
他看起來顯然對自己現在的身份還有些不太適應,只是點了個頭,有些別扭地衝他們打了個招呼:
“喔。”
“No.8!”聞雅的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驚喜神色,“你回來了!”
“嗯,嗯。”No.8被她的熱情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點了下頭,“算是吧。”
雖然成功恢復了形體,但No.8在很早以前已經徹底異化成了非人類,雖然已經意識到自己並非一開始就是這艘船上的一員,但是,身為人類的記憶卻仍然沒有回歸的跡象,於是,哪怕已經脫離了夢魘,他的代號依舊是No.8。
不過,好消息是……
“我現在是大副了。”No.8指了指自己,十分驕傲地說道。
從荷官變成大副,怎麽不算是一種升職?
陳澄嘀咕:“可其實這艘船上一共也就兩個……”
話沒說完,就又挨了聞雅一腳。
這一次,被踹到的正好是一處未好的傷口,於是陳澄的表情一整個扭曲起來。
蘇成:“好了,坐吧,我們接下來還得航行很長一段時間的。”
“所以,雲碧藍喊我們來是有什麽事情嗎?”陳默問。
蘇成:“還不清楚,我和你們知道的一樣多,畢竟,她研究的這個傳訊方式你也了解的,一次最多只能傳一句話。”
船長室內,幾人分別坐在不同的角落。
氣氛很是輕松,他們笑著,聊著。
他們交流著彼此最近的生活,談論他們在離開夢魘之後做了些什麽——聞雅向他們訴苦和照料縮小之後的橘子糖是一件多麽辛苦的事,並且試圖和其他討價還價試圖讓他們幫忙來照看幾天,祁潛告訴他們現實世界的現狀和自己與政府合作的進度,只可惜,他口中那些枯燥的事務並沒有獲得多少人的喜愛,沒說幾句就被打斷了,看他吃癟,陳澄在一旁發出了幸災樂禍的笑聲,白雪坐在角落神遊,雖然依舊沒有參與談話的準備,但無論神情還是肢體語言,都比之前在自己現實世界的“家”中時要放松許多。
就這樣,他們從現狀聊到了過往,從近況又聊到了以前的副本。
“說來也神奇,”季觀感慨道,“真沒想到,我們真麽多性格迥異的人,居然能聚在一起成為朋友,明明我們的公會都不是同一個。”
楊凡讚同地點頭:“是啊是啊!”
“尤其是你們幾個,”季觀的目光落在雨果和白雪身上,“我記得我都沒有和你們一起下過副本吧,但就是很奇怪——”
他怔了下,忽然收了聲。
一時間,氣氛靜了下來。
那些所有的笑顏笑語,談天說地,都消失了。
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征兆,所有人都齊齊的、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
對啊,為什麽?
明明他們不在一個公會,又沒有下過一個副本,為什麽會成為朋友,還相談甚歡來著?
那刺。
那根該死的刺,又扎上來了。
隔著墊子,若隱若現,不碰的時候沒感覺,一按下去,就會忽然覺察到它的存在,扎得人坐立不安,刺痛無比。
記憶中被生生挖出了一個缺口,一個空白。
可是,無論他如何試圖填補上這個缺口,結果都是徒勞的。
“好吧,我必須得問一句了,”陳默抬手抹了把臉,終於將自己一直以來想問,但是卻始終不知如何開口的問題,一次性地扔了出來,“你們有沒有覺得——有沒有覺得——”
他卡住了,不知如何說下去了。
而正在這時,一旁的楊凡怯怯開口,接著他的話問了下去:“——覺不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對?”
有什麽很重要的——很關鍵的——不應該被忘記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