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沒有小腿,人又極瘦,抱起來很輕,身上濕冷僵硬,像隻失溫的小貓。
十五分鍾後,主臥的門才重新打開。
宴尋一出來就對上了養母的眼睛,那裡面寫滿了焦灼和擔憂。
“媽,哥沒事。”
他垂下眸子,解釋道,
“只是不小心把輪椅碰倒了。”
宴尋說話時無聲將臥室的門拉開了一點縫,於是心急如焚的母親立刻湊了上去——
剛才發脾氣的大兒子的確已經睡了,像是知道她會偷看,於是他背對著房門,隻吝嗇地露出一個後腦杓。
但這已經足夠讓一個母親安心。
“哦,睡了啊……”
“他睡了,那就好……那就好……”
林母轉而握著宴尋的手,用力地握著,雙眼通紅,
“謝謝你啊小尋,麻煩你了……真是又麻煩你……”
每次林燃鬧脾氣,她就會對宴尋用這樣客氣又愧疚的語氣。
“但你也知道,媽沒用,你爸他又……而且你哥哥他從小就沒了腿,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宴尋站在原地,沉默地聽著他幾乎都能背下來的台詞——
“可是小尋你跟他不一樣,你從小就聰明,懂事,讀書更是厲害,老師都說你以後肯定有個好前途。所以你別跟他一般計較,以後啊他還得靠……”
這時候反倒是周澤掏了掏耳朵,有點聽不慣,他直接把宴尋拉了過來,推著去洗漱間。
“哎呀,林阿姨夜宵就算了,我突然想起來我減肥呢。再說現在也這麽晚了,我倆也準備洗漱去睡了。”
“……”
林母面色一僵,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周澤已經關了門。
砰——
門一關,周澤就垮了臉,只是他什麽也沒說,草草洗漱完就直接回去打地鋪。
宴尋的房間著實小,除了一個老舊的單人小衣櫃,一張上床下桌之外,就再沒別的了。
桌上基本都是書,上面貼著一根十塊錢的燈管就算是台燈,下面最中間的地方放著一個老相框。
相框裡是宴尋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周澤每次來都得看看,因為照片裡八歲的宴尋是個光頭,脖間戴著一枚玉觀音,白白淨淨的,像個小和尚。
小和尚被養母拉著手,卻仍是拘謹地隔著一步遠的距離站在旁邊。他抿著唇對鏡頭笑,連唇角的小梨渦都有點怯怯的,看起來緊張又局促。
而十一歲的林燃褲管就已經是空蕩蕩的了,他被父親抱在懷裡,被父母滿懷愛意地簇擁在最中間。
即便如此林燃還是哭鬧不休。他趴在父親的肩頭,只露出一雙濕紅悲恨的眼睛。
周澤從小就不喜歡宴尋這個性格古怪的哥哥,所以他的目光只在林燃身上掠過了一秒就又回到了小光頭的臉上。
看了片刻,周澤沒忍住回頭,又問他:
“宴尋,你小時候真沒當過和尚啊?”
“……只是在廟裡住過一段時間。”
宴尋關上門。
他剛衝了個澡,身上的藍白校服換成了一件寬松黑色背心。如同多年前的那張照片一樣,脖間墜著一枚小小的玉觀音。
周澤的聲音頗為遺憾:“哦,我還以為你真當過小和尚呢。”
“那得讓你失望了。”
宴尋說著抬手抓住床頭的短柱,同一時刻,少年露出的手臂肌肉線條隨著動作收緊起伏,蔓延出某種無聲的力量感。
下一秒,他就悄無聲息地翻了上去。
周澤見怪不怪,隨口喊了句“宴哥牛逼”,就接著繼續去鋪他的窩。
這個房間太小了,即便打地鋪睡起來也不怎麽寬敞。
但住慣了大別墅的周澤倒是不嫌棄,他熟練地打好地鋪,就這麽直接關燈躺下了。
房間裡沒有空調,就有一台老式的小風扇咿咿呼呼地轉,外面有廣告牌的光從窗戶落進來,在牆上投出一層薄而陸離的光影。
以及,周小胖鼓鼓的肚皮影子。
躺在上鋪的宴尋盯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忍住:
“周澤,你確實該減肥了。”
“……”
周小胖心虛,但很不忿:
“你等我瘦下來,肯定風靡萬千少女,火遍全亞洲也不是不可能。”
“行,等你火遍全亞洲。”
宴尋的語氣很敷衍,
“不過現在你先把心放在高考上。”
“好煩啊,你怎麽跟我媽一樣。”
周澤翻了個身,立刻換了話題,
“欸!宴尋,你要考哪個大學?”
作為南城七中常年霸榜的年級第一,基本上只要宴尋正常發揮,國內的所有大學都能任他挑。
“——首都大學吧。”
這個答案宴尋沒多想,顯然他早就決定好了。
“唔……”
周澤也不意外,不過他突然賤兮兮地笑了起來,
“嘿嘿,小尋尋,你想去首都大學是不是因為那裡有誰誰誰啊?”
宴尋語氣如常:“你想說什麽?”
“不要跟你爹裝傻!你喜歡那個考上首都大的學姐是吧?大我們兩屆,當初她畢業的時候,還來班裡找過你來著。”
周澤笑得愈發猥瑣,像隻蛆似的在地上蛄蛹:“原來你小子是個姐控……”
宴尋:“……”
砰!
上面砸下來一本書。
“——再胡說八道你現在就滾回去。”
周澤捂著頭上的包,總算閉嘴了。但僅僅過了一會兒,宴尋就又聽見他的聲音從下面幽幽地飄了上來。
“尋啊,高考以後你想做什麽呀?”
“賺錢。”
與好友的夜談總能讓人說出一些白天藏在心裡的事請。
宴尋說:“我想給林燃安一副最好的假肢,讓他能站起來,走一走,跑一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再帶我媽去治治眼睛,給我爸換個風水好一點的墓地,還有……”
說到這,他頓了頓,語氣一本正經道,
“如果還有余錢,我就把你送減肥訓練營去。”
周澤:“……多謝,婉拒。”
黑暗中,上鋪的少年無聲笑了一下。他側過頭,去數窗外的星星。
這座小城經濟和工業都不太發達,也正因如此,它的夜空很美。
靜了許久,宴尋忽然問:
“那你呢,周澤?”
“我?”
周澤自信滿滿,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我以後肯定是火遍全亞洲的大明星啊,你跟著我肯定吃香喝辣!”
“……好吧大明星,明天體育課跑一千米的時候記得形象管理。”
“不行,我明天得先翹課給我媽找個牛逼的離婚律師。”
宴尋冷笑:“別逼你媽提著菜刀殺到學校來。”
“不能吧,我可是她親兒子!”
“……”
呼呼的老電扇跟窗外的蟬鳴應和著,屋裡的兩個人東拉西扯,話題天馬行空。
直到最後宴尋都困得不行了,他戴上眼罩打算真的睡了:
“行了,快睡,明天六點還得起床。”
“……”
周澤打了個呵欠,聲音聽起來也困得要死,他含含糊糊問了一句——
“宴尋,你賺錢都是為了他們,那你呢?”
“你自己長大以後,想做什麽……”
“……”
我?
我長大以後……
宴尋這時候已經困得睜不開眼,這個問題就像是滴入深潭的一滴水,除了一點點漣漪以外,再無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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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
鬧鍾的聲音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鍵,聽起來都不像是鬧鍾了,更像是醫院裡的什麽儀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