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宋錦溪還相信只要自己頂替了幻想男友的位置,一切都將會撥回正軌。畢竟除了宋錦溪的部分,李臨的記憶沒有差錯,糾正唯一的紕漏後,李臨自然不治而愈。
回到c市,時間上剛好能接李臨下班。宋錦溪提前給司機放了假,自己開車去製造偶遇。
停車時,聽見隔壁幾人聊著天路過,其中一人摁了摁車鑰匙,一輛車亮起車燈,這人坐上駕駛位,倒車出庫,剩余幾人在路邊等他。宋錦溪在一旁等停車位,湊巧聽了一耳朵八卦。
“……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得了老板的青眼,明明之前老板根本不喜歡他,我私下聽老板嫌棄過他幾次,活乾的好,人倒是木訥。”
“據說是現在搭上了人。有了靠山,自然不同。”
“怪不得,今天還甩個臉子,問點事情都不願說。之前說他對象國外留學過,等我問句中介又變臉說從來沒出國,也不知道是牛皮吹破了不好補還是現在眼睛長上面去了,看不見咱們這些底下人。”
那人嗤笑,“得了吧,你們不知道他是怎麽爬上去的,我都嫌惡心。”
“怎麽了?”
“他靠著賣屁股上的位。”
“嘶——”幾人抽氣,又掛上了然的表情,“賣給誰?老板?真是惡心。”
“不是老板,是外面來的一個大老板,連咱們老板都要上趕著巴結,不然你以為為什麽老板最近這麽器重他?全都是為了他背後那個大老板!”
“哦?是嗎?是誰賣屁股給大老板了?”
“李臨——”那人下意識接話,轉頭髮現問話的是個沒見過的男人,“你誰——”沒等他問出口,對面的人已經一拳頭上來。
站在一旁的幾個人趕忙上來拉架,但是長期坐班疏於鍛煉,壓根拉不住宋錦溪。宋錦溪也沒妄圖一打幾,他瞅準說李臨賣屁股的那個人,拳拳都衝他一個人招呼。
等被拉開的時候,對面已經鼻青臉腫,而他不過衣服凌亂,整理好被扯下的衣服,他衝那人狠狠呸了一聲。
“你神經病吧!”
“怎麽了?打的就是你,以後我見你一次打一次,老子就是有靠山,你能怎麽樣?”
幾個人相互攙扶著,上了車,留宋錦溪一個人站著,快速離開了現場。
宋錦溪衝著車尾氣不乾不淨罵了兩句,沒消氣,一轉頭髮現一個人杵在自己眼前,嚇了一跳。
“你怎麽和他們打起來了?”
宋錦溪趕忙抹一把臉,之前搗騰半天的形象全報廢了。但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事,理直氣壯地說,“他們說你壞話。”
“那也是沒辦法的,嘴在他們身上,攔不了。”李臨平靜地說,“我也聽過更難聽的,這不算什麽。”
宋錦溪意識到他指的是大四那年的流言蜚語。那時他不在,全數壓在眼前人的身上,壓彎了他的脊骨,自此對這些都聽之任之。宋錦溪沒親眼見證,卻在兜兜轉轉多年後怨恨上了散播謠言的父親,更恨的是那年心安理得在臥室睡了一周的自己。
話語卡在舌尖,又咽了回去,他什麽也不是,最多算是謠言中色令智昏的有錢老板——聽起來像是肥頭大耳的中年油膩男,哪來的身份指手畫腳。
李臨看見了他穿的一身,略帶驚訝地說,“我男朋友也有這一套。”
“好巧,”宋錦溪強扯出笑臉,拍拍身上的灰,使自己形象齊整一些,“我穿好看嗎?”
“好看。”李臨這麽回答。
然而宋錦溪看見了他眼裡寫著的另一個答案:
“但我男朋友穿最好看。”
第55章
話是如此,但宋錦溪心知肚明李臨的心上人不過是以自己為原型衍生而成的幻影,十有八九應當共用著同一張臉,沒有所謂的更好看。
哪怕有,也不過是李臨的心裡作用。
這麽想著,他長籲一口氣,冷靜下來,低著頭背了一遍早先寫好的稿子,說自己恰巧路過,約他吃晚飯,沒空的話,就順路送他回家。
李臨見他狀態不對,也可能是思慮到畢竟是為了自己才打的架,便答應了,還客氣表示自己請客。
上了宋錦溪的車,李臨指路,除了他偶爾說的左轉右轉外,車裡一片安靜。
最後還是宋錦溪先開了口,“他們經常在背後這樣說你嗎?”
“哪樣?”李臨其實並沒有聽到先前幾人爭執的話題,估摸也許就是老一套的職場八卦嘴碎子,於是說,“在職場嘛,你做不到讓所有人都順心,總會有人背地裡說你不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大家也都一樣過來的,又不會少塊肉,就當作沒聽見,時時記掛在心上反而惹自己心裡不快。”
他沒說的是,這種程度的嚼舌根在他經歷了以前的事情後早就不算什麽了。他習慣於漠然應對,自己過自己的生活,不去搭理為此狂歡的無聊人士。
但宋錦溪不行,他表面上沒說什麽,卻並不讚同,還記下了幾人的臉,心裡有了自己的計較打算。
“我不覺得,我認為如果一直推讓忍讓反而會助長他們的氣焰。是我的話,會想辦法讓他們閉嘴。”宋錦溪看著李臨,認真說道,“我不想你被人在背後這樣子詆毀。”
李臨沒和他對視,慌忙間指到,“右轉,就在前面了。”
是個開在街邊的小飯店,看起來連包廂也沒有,就大堂幾張木頭桌子。人們來往進出間嘈雜喧囂,瓜子皮磕得滿地都是,從店內延伸到店外,幾個剛吃過的人站在門口打著擺子,大著舌頭互相恭維。
這個位置很難停車,宋錦溪繞著轉了兩圈才在街邊找到一個位置停好。
進了店,宋錦溪更是眉頭緊皺,大嗓門的服務員,漂浮著魚腥味的冰櫃和鞋底粘膩的地板都讓他覺得不大適應。
李臨熟練地點了三個菜,還選了一瓶汽水,帶著宋錦溪選個位置坐下,用紙擦乾淨桌面,要一壺熱水燙碗筷,擰開汽水給彼此到了一滿杯。
拿著燙得熱乎乎的碗,宋錦溪有幾分不知所措,騰騰的熱氣在他手心凝出一小片水霧,這是他所不熟悉的環境。只有在老板娘送一碟瓜子上來時,他好像找到點用處一般,禮貌地衝她說謝謝。
李臨看著他格格不入地坐在這裡,四下打量間茫然得有幾分可愛。
店小,菜上得倒是快。大火爆炒的幾個菜整整齊齊擺在桌面上,李臨招呼宋錦溪動筷。宋錦溪嘗了嘗,全都是重油重鹽的菜,還算是下飯。
這些地方是宋錦溪曾覺得低檔,甚至不自覺蔑視的存在,但是現在坐在其中,他腳下的瓜子皮,隔壁桌帶著口音的大哥說話的大嗓門,飯店背後混亂的後廚似乎都不是那麽難以忍受,就因為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因為他全然放松自在的表情姿態,和鼻尖那一滴珠圓玉潤的汗珠。
太過入神,不自覺間宋錦溪真的抬手替李臨擦去鼻尖的汗水,動作間兩人具是一愣,宋錦溪趕忙找補,“剛剛有東西……”
手卻放在桌下下意識摩挲,濕潤粘膩。宋錦溪像是敲開了一個窺探的小孔,從中窺見李臨未述之於口的部分人生,是他最本初的成長軌跡。
他就是這樣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如果不是遇見宋錦溪,也可能就這樣平凡安寧地度過後半生,在這過於喧囂熱鬧的人間,混雜著重油重鹽的煙火味。
開車離開時收到了一張單子,收繳停車費的,宋錦溪隨手拿了,塞進兜裡,送李臨回家。
老舊的居民樓下沒什麽路燈,顯得昏暗,宋錦溪開著車燈目送李臨往裡走,見他和自己揮了揮手告別,也響了兩聲喇叭回應。看見樓上的燈亮了,才調轉車頭離開。
宋錦溪最近在看房子,想直接在這邊買一套,但遲遲未定,不是位置不合適就是面積上不合心意,弄得現在依舊是天天住酒店。
回到酒店,宋錦溪從兜裡掏出來停車開的條,掃碼繳費後,拿一支筆,思索片刻,沒寫打架的事,也不願寫窄小的飯店,想到李臨鼻尖沁出的汗,和幻想男友比美的小小心機,最後提筆龍飛鳳舞寫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