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傑轉身向院外走。那是他們唯一放松警惕的時間——在他背過身的時候,孩子突然衝向他,將口袋裡的一個小型注射囊刺在了他的背上。
那種一次性的注射器一旦壓力改變就會立刻把容器裡的注射液打進人體。阿傑推開那個孩子時已經晚了,空注射器掉落在地,他也很快感到窒息。
注射器是夏墨派人轉交給老人的,老人卻轉交給了孫女,讓孩子替他動手。
許駝解決了他們倆,把屍體推進井裡。孩子被殺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她也只是按照爺爺教的那樣做而已。
“……我沒辦法把阿傑帶回來,把他留在了附近的草叢裡。”他將頭靠在方向盤上,深深地呼吸著,對於許駝而言,這可以算是情緒崩潰的標志,但他隻用幾秒鍾就恢復了平靜,微笑著對我說,“走吧。我們去北方。”
“——你把他丟下的時候,他還活著嗎?”
“你想去哈爾濱吃冰淇淋嗎?那邊有一個老俄羅斯的牛奶冰淇淋很好吃……”
我握住他的手,安靜地握了一會兒。進入高速的車輛偶爾從我們旁邊劃過,車燈照亮他的側臉。
許駝說,還活著。
——那應該是某種神經毒。我知道他的考量,如果阿傑瀕死,我們的確沒辦法帶著他繼續走。
是他讓許駝把自己留下的。
車頭調轉,我們趕回阿傑現在的所在。漆黑而無燈的鄉間道路上,能收到本地的小音樂電台,它並沒有說傑克曼的事,而是和外界脫節般放著一首許多年前的老歌。模糊的女聲唱著熟悉的歌詞,我知道旋律和第一節 的歌詞,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後面該怎麽唱。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發……”
我們找到阿傑時,他還有輕微的呼吸,整個人燙得像燒起來一樣。神經毒會讓體溫紊亂,我沿途去買冰飲,幫他裹進毯子裡。
他沒有意識了。他的體溫會越來越高,呼吸越來越困難,最後死於呼吸抑製。這種毒理論上會迅速致死,但或許是個體差異,阿傑仍然在苟延殘喘。
我以為許駝會提出替他了結痛苦,然而沒有。我們內心都懷有一絲希望,就是奇跡會發生在阿傑的身上。
三天后,奇跡發生了。
當我將冰水瓶裹進他的毯子裡時,阿傑有了反應——他顫抖了一下,緩緩睜開眼睛。
“……我睡了多久……”他蒼白的嘴唇顫動著,“我聽見有人唱歌……唱得很難聽……”
他熬過去了,可清醒隻持續了短短幾分鍾。在之後的半天,阿傑的意識狀態時而清醒,時而惡化。
許駝在動危險的心思,其實我們都在動那個心思——找醫院救他。只要還有醫治的可能性,就去試一試。
但他的狀態不太可能是地下診所能解決的,黑診所抵禦幾十萬懸賞誘惑的可能性也不大。我想到了一個近乎瘋狂的幫手,只要許駝能替我找到安全聯絡方式,我就可以聯絡他,試探他的態度。
在簡單的商量後,我用許駝教的辦法,用公共電話亭撥打了中轉機,再聯到祁蒙竹的手機。
如果他掛電話怎麽辦?如果他直接報警呢?……
就在我忐忑不安的時候,電話接通了。祁蒙竹的聲音在那頭沉默了幾秒,問:“戴雪明?”
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聽起來像瘋了。
我們開高速回去,回到最初的城市。祁蒙竹會讓人在進城的收費站外等著,那些都是為他的家族企業保守秘密的律師與行動員,他們不會過問我們是誰,不會記住我們的臉,不會和任何人提及今天的事。
警方認定許駝和傑克曼都已經逃往外地,沒人想得到他們還敢回來,事實上他們理論上也並沒有回來的理由。
我們和祁蒙竹的人接洽完成,然後前往祁氏集團控制的私立醫院。賽跑是從進入醫院開始的,一旦進入醫護往來的醫院,秘密就最多只能保持七十二小時。
阿傑躺在病床上,睡得很沉。許駝說:“其實這樣也不錯。他很久沒這樣好好睡過了。”
“你們怎麽會弄成這樣?”祁蒙竹問。
“應該說,不管怎樣,最後都會弄成這樣。”
祁蒙竹聳聳肩,他轉而看向我,眉頭皺了起來:“你呢?你怎麽也弄成這樣?”
“我?”
“你變了,你沒意識到嗎?”他說,“你的眼神像個死人。”
我沒辦法反駁。我甚至比那邊熟睡的阿傑還要詭異,在一個隨時會等來警察的環境裡,我睡不著覺,從前我覺得通緝犯只要逃就行了,餓了路邊小賣部買吃的,晚上睡車裡,一口氣在窮鄉僻壤過幾十年……但我現在根本不算被通緝,只是“陪跑”,壓力都快要將我整個人壓成粉末。
在收到阿傑的檢測報告時,祁蒙竹正在和我聊我家的事。我失蹤後,我媽和周叔以為我被許駝殺了。我身邊的每個人都被查了一遍,包括他。
“你以後有什麽想法?跟著他亡命天涯?”
“……等他安全了,我會回去的。”
“他不可能安全的。你看見傑克曼的檢測報告了嗎?他沒救了。他現在還活著,只是死不了,他不會再醒過來了。”祁蒙竹將報告遞給我,“許駝和他是一樣的,殊途同歸。走進那個世界、和這個世界徹底了斷的人,都不會善終。”
我們最後去看了阿傑。他的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近乎透明。我第一次那麽仔細地觀察這個人的五官,他的五官很深刻,但卻不強勢,這樣熟睡的時候,會讓人覺得這是個很溫柔的人。
許駝拿著枕頭,輕輕蓋在他臉上。過了很久,他都沒有按下去。
然後他把枕頭遞給祁蒙竹。
“我以前一直不喜歡你,以後也是。”他笑著說。但我看見他哭了,我第一次見到許駝落淚,這是從前從未想過的情景。“我一直羨慕、甚至嫉妒你,祁蒙竹。我想,該是怎樣養尊處優又一帆風順的人生,才會養成你這種自命不凡的傻逼。”
枕頭被接過,祁蒙竹難得沒有反駁,而是自嘲地笑了。
“但如果每個注定出生成長在金字塔頂上的人都和你一樣,說不定這個人間會像樣些。”他抱住祁蒙竹,拍了拍對方的背,“你送阿傑走吧,送他去好一些的地方。”
我們離開病房,透過病房門的玻璃窗,我看見祁蒙竹將枕頭按在阿傑臉上。
他試了很多次,都沒能下得去手。
許駝沒有回頭看,他讓我代他看,確認阿傑會從痛苦裡解脫。
——祁蒙竹的動作很輕,他的手因為緊張而顫抖,最後不得不將身體也壓在枕頭上。我看了很久,直到病床旁的監護屏幕上的心電圖失去生命的起伏。
“好了。”我拽了拽許駝的手。他花了幾分鍾才回過神,又恢復了那種假面般的從容微笑,和我一起離開了醫院。
第27章
兩側的街道還是那麽熟悉,這是以前我上下課的路。
從路口可以看見我家的樓層。工作日的下午,住宅區沒什麽人往來,我抬頭看了一會兒,再回過神的時候,原來在身邊的許駝已經不見了。
就像是直覺,我在旁邊的樹後找到了他。他以為我會慌張地去附近找他,等我一離開,他就趁機走遠。
“你以為我幾歲了?”我抱著雙臂把他堵在牆角,“你為什麽隻想一個人走?”
“你知道為什麽。”他指著遠處的住宅樓,“——都到家附近了,你該回家了。”
“……我擔心我被……”
“——你沒有被通緝。”他打斷我的話,“我不用帶你走。回家去吧,就說是突然覺得工作壓力大,去什麽地方旅遊了。你跟我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撞開我要走,我抓住他的手腕,幾乎要開口,話都到了嘴邊,卻被咽了下去。
那句話我說不出來,最後屬於正常世界的道德觀阻止了它。可許駝猜到我想說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