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晚上氣溫很低, 場內卻絲毫感覺不到寒意,不少觀眾都脫了外套,個別體質好的人甚至隻穿了件短袖。
“今年開幕式幸好在冬天,上回差點兒沒把我熱中暑!”
“廢話!冬奧當然在冬天,話說你知道開幕式有哪些節目嗎?”
“不知道啊, 一點風聲都沒有,估計吸取了上回被韓媒偷拍的教訓,聽說媒體場彩排管控非常嚴格。”
“夏奧我還在上小學, 只能在電視上看, 這次終於如願了。我要求不高, 只要有夏奧那個水平就滿足了。”
“呵呵, 你標準確實不高。”
看台上每一聲議論都懷抱著對開幕表演的期許,面對這樣的氛圍,再有資歷的導演或演員也很難不緊張。
後台, 辛雪端著紙杯, “可可, 要喝水嗎?”
童然一言難盡,“姐,三分鍾你問我五次了。”
辛雪乾笑,她完全不記得,腦子都快轉不動了。
這時,一隊演藝人員匆匆往這邊來,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辛雪第一反應就是側身避開童然,杯中滾燙的熱水濺在了她手上,疼得她“嘶”了一聲。
“姐,燙到了嗎?”童然急忙握住她的手腕,見手背已經紅了一片。
辛雪忍著疼,“沒事,我找涼水衝一下。”
童然陪著去了,等辛雪衝完水,他又變出一管燙傷藥。
辛雪“撲哧”一笑,“你現在可真成哆啦A夢了,什麽都帶著。”
童然扯了扯嘴角,耳朵倏地一動,“姐,你聽!”
是倒計時的聲音!
十五年前的倒計時成為了夏奧歷史上永恆的經典,阿拉伯和中文數字的組合讓無數人記憶猶新,當觀眾們齊聲吼出最後一個數字,漫天禮花盛放於鳥巢的夜空,一瞬間夢回2008!
但與2008的古典壯闊之美不同,2022的開幕式除了在藝術表現上追求創新,也更注重於運用高新技術手段。
如果2008概括了歷史,那麽2022則展示了未來。
五星紅旗緩緩升起、國歌唱響了祖國960萬平方公裡——不論是鳥巢、廣場、公園社區,還是餐廳、酒吧,乃至千家萬戶,人們萬眾一心,共唱同一首歌!
弦月下,國旗高高飄揚,一支群舞過後,國內最知名的鋼琴家開始了他的獨奏。
從喧囂到寧靜,隻用了一首曲子,而在這支特意為冬奧會創作的琴曲即將結束時,鳥巢的燈光暗了下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但曲聲一直未停,圓融地切換到了《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
兩個世紀前,耳疾嚴重的貝多芬在極度痛苦之下創作了第一樂章,後來被德國詩人路德維希·萊爾斯塔勃評價為“琉森湖面上水波蕩漾的皎潔月光”。
六百多天前,童然在A大禮堂彈過這一曲,自此開啟了屬於他的奇跡征程。
當星星的光點匯聚在舞台上,身著黑色燕尾服的童然坐在一架三角鋼琴前,閉合的琴蓋上鋪著一塊黑色綢布,中間擺了一支玻璃瓶,瓶中插一株還未綻放的水仙花。
“我沒認錯吧?是可可嗎?”
“居然還有童然?不過也正常,可可求球民度那麽高,熊導怎麽舍得不用。”
“哈哈哈哈,人家男朋友還是冬奧種子選手呢,不能更合適了!”
“噓,快別講話了!”
觀眾們短暫的驚訝後,就見童然停下了彈琴的雙手,隨即取出一面帶手柄的古典鏡。他對鏡自照,鏡中人透過特寫,傳遞出眼中的欣賞和愛慕,仿佛面對著深愛的人,連臉頰都微微泛起一絲紅暈。
指尖撫過眉尾,童然微微勾起嘴角,他將鏡子扣在了琴蓋上,繼續彈琴。
如月光一般的憂鬱和寂寥糅合進舒緩的旋律中,曲折有致地走向高音區,童然卻不像先前那麽專注,眼睛不斷瞟向那面鏡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
忽然,他皺了下眉,起身抽出綢布罩住了琴蓋,也擋住了那面時時誘惑他的鏡子。
琴聲又響了起來,細致而沉靜。
觀眾們覺得自己看懂了,又好像沒懂。
茫然間,那塊綢布漸漸浮現出凸起的輪廓,像有什麽東西鑽出了琴蓋。
隨著輪廓越來越明顯,童然也察覺到了,他走到鋼琴側面,徐徐拉下了綢布。
絲滑的綢布似夜河流瀉,所過之處沒有了鏡子,只有一名嬌小的女生抱膝坐在琴蓋上。她穿著一件繡有碎鑽和亮片的白紗裙,曲起的雙腿線條優美又富有力量。
女生緩緩揚起臉,看台上響起一片低呼——對方竟長得和童然頗為相似,卻並不男性化,更像是當年大田魔術節上驚豔了所有人的Coco。
瓶中水仙盛開的刹那,不少觀眾終於透徹理解了魔術傳遞的故事——少年愛上了鏡中的自己,或者說自己在鏡子裡的形象,而他對愛人全部的幻想,都化作了眼前的具象。
這也確實是童然想表達的,他從姚蔚然身上得到了靈感,起初是想邀請一名男性合作,可思來想去,還是女性更適合一些。
女生是姚蔚然介紹的,據說是花滑國家隊的明日之星,因為下個月才滿14歲,遺憾錯失了本次冬奧會參賽資格。
對方和他長得並不像,全靠化妝才與他擁有了相似的特征。
童然扶著女生站起來,兩人十指相扣,含情對視。
在音樂聲中,少女微微傾身,她的右腿掀起蹭蹬薄紗,倒踢抬高,腳上的冰鞋沒有冰刃,只有一排滑輪。
冰鞋支撐著她在特製的琴蓋上旋轉,熟悉花滑的觀眾一定能認出來,少女所表演的正是花滑經典動作之一——貝爾曼旋轉。
她的背部躬起,頭部後仰,雙手握住後抬高過頭頂的右足,身形柔韌又具有張力,猶如一張拉滿的彎弓。
幾乎每一位觀眾都聯想到了八音盒上跳舞的公主,他們看著童然將少女抱下琴蓋,慢慢與對方貼近,卻又被少女輕輕推開。
少女松開了童然的手,舒展雙臂在舞台上滑行,仿佛冰場上縱情飛舞的蝴蝶。
童然一次次地追隨,卻一次次被遠離。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女生滑到了他身後,輕扯綢布披在肩頭,雙臂環抱住童然,將他的身體一塊兒籠在了綢布中。
童然驚喜地回頭,目光深邃又明亮,他們一點點靠近,雙唇即將相觸時,綢布落了下來,舞台上只剩童然一人。
夢醒了,他的手中唯握著一面鏡子,鏡中照出一張落寞的面龐。
“我還以為會親到呢!”鳥巢外,列隊等候的運動員們也通過手機等電子設備觀看了開幕式的文藝演出,賴小陽聽著場內傳出的歡呼聲,惋惜中又帶著抑製不住的興奮,“陸哥,你有沒有吃醋啊?”
陸思閑嚼著口香糖,漫不經心地笑了聲。
賴小陽鼓了鼓腮幫子,眼珠一轉,又問:“陸哥,童然哥不是你男朋友嗎?為什麽選了花滑,不推廣我們項目?”
陸思閑乾脆戴上了耳機,擺出了拒絕交流的姿態。但他下意識地回頭,在人群中找到了姚蔚然,對方正眉飛色舞地和隊友聊天,察覺到了他的打量後,便衝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呵。
陸思閑心中冷笑,重新將注意力投向了賴小陽的手機。
屏幕上的童然已經來到了一架畫框前,畫上用十二張風景照貼成了一個圓形,布局很像是表盤上的時間格。
“你們以為鏡子裡的女生消失了嗎?不,她只是去了別的地方。”童然不複之前的憂鬱,輕快地展顏,“接下來,我們會共同完成一個很酷的表演。
“以往,我總是在現場挑選觀眾。我知道,你們中的很多人都懷疑過我是不是和他們提前串通過,盡管我反覆否認,依然有人不相信。”
他似乎有些苦惱,但轉瞬又笑了,“所以,我現在要挑選一位特別的觀眾來破除你們的懷疑……”
特殊的觀眾?誰啊?
不少觀眾下意識將目光集中在了坐席最前排的幾位領導身上,覺得……不可能吧?
正驚疑不定間,他們又聽童然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