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藍晝張了張嘴,盯著頭頂的燈光無聲呼氣。
“嗯?”
“我出不了國了。”藍晝呼出一口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全身都松了下來,像是終於對什麽妥協一樣。
對面的陳燁明顯愣住了,十幾秒的時間都沒有說話。
半晌,陳燁平靜了思緒,問:“為什麽?”
藍晝說:“溫竹和藍尚讓我考研,想讓我進體制。”
“操!所以你上次回家就是為了這事?”
藍晝嗯了聲。
“藍晝,你知道你已經22了嗎?你還準備這樣被操縱下去嗎?當年志願被改的痛苦你都忘了?!”
陳燁一字一句處處點在藍晝的苦痛之上,藍晝咽下不存在的唾液,再張口,聲音低啞了半分:“我,沒忘。”
他比任何人都記得被剝奪自由的滋味,沒辦法選擇,沒辦法從心,看似自由恣意,實則被困在牢籠,用各種各樣的手段催眠麻痹自己,以為這樣就能忘掉什麽是自由。
可他如天空一般藍色的頭髮,卻提醒著他,他從前也不是這樣的。
在出國那段時間,他也曾幻想過不再回來的。
但....
“藍晝,你好好想想,從前他們那樣對你,你弱小沒辦法反抗,可是如今你已經長大了,就算當初的陰影如影隨形,但你終究要成為你自己啊,你忘記了大二大三你為了考天文物理這個專業付出的夜晚了嗎?”
“藍晝,即使你忘了,但我從沒有忘記你收起浪子心性,只為了跨考天文的堅持。這麽多年了,你騙自己也總要有個頭吧?精神病也好,放縱社交也好,自我麻醉都可以,但現在,這是你最能擺脫目前一切的機會了,你說你不去了?”
陳燁笑了聲,“你不覺得這才是什麽意義都沒有了嗎?”
第44章 引力潮汐
藍晝最喜歡的季節是夏天, 最討厭的季節是冬天。因為夏天被關禁閉的時候,外面的星空很亮,月亮也很亮, 窗外有聒噪的蟬鳴,風裡有隨風潛入夜的玫瑰清香。
夜晚很安靜, 試卷作業本都被攤在學習桌上, 門從外面上了鎖, 斷電也隻斷他一個人的屋子,但還好有天空、夜風、玫瑰作陪。
上六年級的藍晝已經習慣這樣的懲罰了,如果最初還會拍門大哭,那麽習慣了父母的冷漠之後,藍晝只會靠著床坐在地上,看星星想月亮。
藍晝喜歡睡床墊,喜歡坐地毯的習慣也是這個時候養成的,因為小時候哭累了就會沒了意識自己靠在門邊睡,久而久之, 也就習慣了僵硬的地板。
而真相來的時間太早,藍晝最開始接受世界的冷漠並不是成年,而是父親藍尚漠然的眼神。家中父親權威至上, 母親依附,如果不能自然受孕最優的孩子, 那麽就去做試管嬰兒,即使花大價錢, 用外國人最活躍和最強壯的精子也要生出一個好的繼承人。
不需要和藍尚有血緣關系, 只需要冠以藍的姓氏。
所以藍晝有一雙天空般湛藍的眼睛。
但藍晝當時並不懂這樣的道理, 他以為藍尚不喜歡他是因為他不是爸爸的親生孩子,因為班裡的同學會說, 親生的哪有不愛的?所以藍晝就努力討好藍尚,藍尚希望他功課好,那麽他就努力學習,藍尚希望他高中去國外讀,他就提前開始準備。
每個孩子都是帶著祝福降生的,來自世界的第一份愛便是父母,藍晝非但沒有獲得這份愛,還在幼年就被打破了對愛最純粹的向往。
父母的控制欲、掌控欲、佔有欲。
看作品一樣的眼神,金錢至上的原則,都讓藍晝漸漸知道,父母對他是沒有愛的。他只是藍尚商業財產的繼承人,不是他們的孩子。
藍晝想,我不想愛他們了。
可每次藍晝這樣想的時候,藍尚和溫竹就像是看穿他的想法一樣,帶著他出去旅遊,出國、拍照,然後說爸爸媽媽愛你,我們是為了你好。
他們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用最冰冷的眼神說我愛你,然後轉身就會停掉所有的銀行卡,從物質上斷掉藍晝反抗的權利。
殘忍又甜蜜。
“沒有爸爸媽媽,你哪裡來這樣優渥的生活?你和別人孩子都不一樣,你從小住最舒適的房子,上最好的學校,擁有最好的資源,你該感謝爸爸媽媽,對不對?”
他們從小就讓藍晝過最奢侈的生活,然後告訴藍晝,不可以沒有錢。
他們讓藍晝離不開他們,藍晝後知後覺感到惡心。
所以藍晝出國後玩得瘋,回國後一樣,他甚至穿女裝在互聯網上。不僅僅是發泄,更是隱秘的報復,藍晝溫竹那麽注重面子的兩個人,如果知道自己引以為傲的乖乖兒子不僅在外面風流度日,還穿女裝在互聯網亂勾引人,那麽臉上的表情也一定相當精彩。
只是.....
“哥哥,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
電話掛斷,藍晝坐在沙發上抱著頭緩緩彎下腰。
如果自由付出的代價是失去錦衣玉食的一切,斷絕這個世界上和你唯一密切的關系,那麽人趨利避害的本能和惰性就會從心底浮現,去選擇舒適的區域。
這就是人性。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舍棄擁有的一切去追逐那個模糊的自由。
好了傷疤忘了疼,大四半年舒適的時間,真的會磨去一個人的夢想,用墮落、用酒精、用縱情聲色。
最舒適的往往最致命,藍晝也不例外。
-
傅聲近來往酒店開房的頻率變高了,下午剛退的房,晚上就又來,甚至連前台的人都沒變。
傅聲接過房卡徑直奔電梯。
電梯緩緩運行,傅聲站在最裡面的位置,他雙手插兜,眉眼冷淡。
“怎麽塗?”
他拽著藍晝的手,藍晝的手很白,也很漂亮,腕骨很細,摸起來很滑,上面有他昨晚用皮帶綁起來的落下的紅痕。像是在雪地上開出的一朵靡色的花。
欲望太容易被藍晝三言兩語挑起,藍晝嘴角一挑,語氣曖昧:“當然是你親自塗。畢竟---”
藍晝壓了壓聲音,俯在他耳邊道:“是你把我玩壞的。”
“嘀---”電梯在37層停下。
傅聲壓下心中的躁意,邁開長腿跨步出了電梯。
刷開房門,撲面而來的暖氣裡帶著香味,房間隻開了一部分燈,沙發上放著藍晝的衣服,桌子上是吃了一半的巧克力和蛋糕,旁邊還有一杯沒喝完的白蘭地。
浴室裡的水聲恰好在此刻停了,傅聲脫掉大衣,無聲呼出一口氣,然後推開了浴室的門。
“你來了。”
一道乾淨微啞的聲音從洗漱台傳來,藍晝赤腳踩在地毯上,藍發濡濕,嘴唇紅潤,穿著一件略微寬大的白色襯衫,隱秘挺翹的部位蓋在襯衫之下,兩條瓷白的長腿明晃晃的映在鏡子和傅聲眼裡。
很誘人。傅聲想。
見傅聲出現,藍晝從鏡子前轉過身,向後靠坐在冰涼的洗漱台上,細長的手指不知從哪裡變出一隻軟白色的藥膏,然後他主動分開了腿。
“不是要塗藥嗎?過來。”
傅聲邁步
走到藍晝身前,覺得剛剛壓下的躁意更燥了。
藍晝坐在洗漱台上,仰起頭看傅聲。他襯衫隻扣了幾顆,大片的鎖骨露在外面,藍發滴著水,身體帶著沐浴露的香氣,傅聲垂下眼睛就能看到襯衫之下的兩顆明豔的東西。
傅聲今天下午不知道幹什麽去了,換上了黑色的正裝,連帶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清冷裡帶著幾分疏離。如果說平時在學校的傅聲是高冷和沉穩,那麽現在的傅聲則是帶著與生俱來的冷淡和矜貴,即使這樣的冷淡矜貴裡還帶著幾分青澀,但如果是畢業之後進入商場,久而久之,這樣的青澀就會被磨去,取而代之的,則是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傅聲會成為真正的男人。
藍晝忽然想,如果自己出國了,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成熟的傅聲了?藍晝心裡莫名湧現出一陣難受。
即使他還沒有和傅聲相處多久,但這個人確實真真正正出現在自己的世界裡了,從屏幕裡而來,意外的出現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