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動了動頭,盯著天花板上的燈光,把自己漸漸放空,隻讓瞳孔聚焦在一點,這樣光線能以最刺眼的亮度落在他淺色的眼睛裡,然後折射變化,成五色斑斕的色彩。
然後藍晝又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傷口,把自己想成一池水,把痛感想成被風吹皺的波,一圈一圈,朝著整個身體擴散。
好疼。藍晝看著在他虹膜裡不斷擴散的光,心想精神把痛感放大了,比剛剛還疼。
藍晝輕眨了下眼,烏黑的睫毛在空氣裡帶起極細微的波動,像是蝴蝶效應,在他眼裡卷起了風,記憶裡熟悉的畫面心魔一般出現,一幀一陣劃過眼前,藍晝向上伸出手,像是在觸摸什麽一樣,但在下一刻無數畫面被撕碎卷入風中,在他眼裡化成齏粉。
藍晝看到了許許多多個芥子世界,在那世界裡又有許許多多張面孔,混亂變化,說著不同的話,藍晝呼吸逐漸急促,放在身體兩側的手不自知地收緊,身下的床單被他攥得發皺,連骨節都泛白。
怎麽又是你啊?怎麽又是那間屋子?好討厭,真讓人不爽。
什麽時候才能不再出現呢?
可真黑啊,濃稠的黑色像是液體把人裹挾,可真想撕碎它啊。
親愛的。
各種瘋狂的想法在大腦裡滋生,就像藍晝眼睛裡折射的光,混亂又荒誕。
藍晝有些不受控制地享受疼痛帶來的幻象和愉悅,但就在這樣的疼痛把他徹底拉進失去意識的深淵之前,藍晝及時地合上了眼睛。
藍晝胸膛起伏,嘴半張著,喘息聲在安靜的房間格外清晰。
閉上眼後,注意力從傷口散開,痛感也如潮水緩緩從身體隱沒,隻留下綿長的余韻。藍晝嘗試動了動自己的手指,在發現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後,無聲地出了口氣,徹底放松地陷入床被。
“嘖,好像還是不能控制。”
藍晝顯然對這個事實感到不悅,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隨後撐起手,直起身體,搖了搖濕著的腦袋,隨後摸過床頭的煙,叼了一只在嘴上,踩著拖鞋出了房間。
來到陽台,ZIPPO開合,觸上氧氣燃起一簇火苗,藍晝低頭把煙點燃,然後閉上眼睛,徐徐吐著煙霧。
香煙裡的尼古丁像是一支鎮靜劑,撫去大腦混亂過後的煩躁和傷口的陣痛,藍晝也從幻象裡抽身,一點一點回到身體的五感,最後他想到了能讓他暫時轉移注意力獲得興奮感的人。
傅聲。
藍晝眯起眼,真實地回憶起這個人。他的臉,他的身體,他淡漠的眼神和冷淡的聲音。
高位者墮落,淡漠者失控。
在你深黑色的眼睛裡,是否還藏著別樣的情緒。
藍晝有些好奇,這樣一雙看誰都平靜的像是沒有情緒的眼睛,如果染上了欲望會是什麽樣子。
隱忍?克制?掠奪?
從前藍晝只是喜歡,把屏幕裡的人當作性幻象對象,畢竟隔著網絡,也不能把人怎麽樣,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屏幕裡的人越過網絡到了自己面前,有趣的是還和自己是同校,這樣的交集,藍晝沒有不追逐出手的理由。
像是獵人發現了獵物,藍晝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身體裡的血液隨著情緒的起伏叫囂著征服和碰撞,尤其是此刻,剛從幻象裡抽離的他感到無限的空虛,他迫切地渴望有人來填補身體裡的欲望。
可他同時又是那麽冰冷。浪蕩在情場,肆意地利用自己的引誘力,卻又在別人朝他靠近時立刻抽身。他隻享受征服的愉悅和調教的掌控,一旦對方有反撲趨勢,讓他陷入被動,又或是露出了真心,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立刻抽身。
這就是他,絕對誘人,相對冰冷。
藍晝含著煙,雙手插兜懶散地靠在牆上,窗外繁星滿天,月亮不眠,藍晝看著夜空,歪了歪頭。
“傅、聲。”
抽完煙,藍晝又去酒櫃開酒,XO被倒進酒杯,隨後一飲而下,藍晝總是在看見幻象的後放縱到極致,加上受傷的疼痛,更讓他肆無忌憚。但在喝了一半,看到自己的右臂上的紗布後,藍晝嘖了聲,在醉意上來之前重新洗了個澡,然後連燈都沒關就撲上了床。
他的作息也成功讓陳燁打不通他的電話。鈴聲從早上響到下午,終於在手機耗盡最後一格電關機時,被子裡伸出一隻手,緊接著又傳來一聲疼痛的呻/吟。
藍晝在地毯上摸到手機,看也沒看一眼滑動接通。
“又喝多了?”陳燁顯然早有預料。
藍晝本想開口說話,一張口喉嚨啞的要命,難聽的聲音都不像是他的。藍晝乾脆連聲都不出了。
陳燁看手機裡沒聲音,猜到這位估計起床氣,心情不好,陳燁不惹這尊喜怒無常的大佛,極有眼色地說:“我來C市了,晚上忙完吃個飯?”
陳燁說完沒出聲,而對面的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電話斷了。
陳燁:???
這脾氣怎麽又差了啊?
陳燁不明所以,接過秘書遞過來的文件,朝會議室走去。
十分鍾後,陳燁接到了一條信息。
藍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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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陳燁的電話,藍晝脊背微微彎著,坐在黑色的床被裡,藍色的發絲隨意垂在前額,久久不語。
大約過了十分鍾,藍晝忍著痛掀開被子,踩上脫鞋出了臥室。
鏡子前的自己臉色極差,有睡眠被打斷的怒意,也有昨夜受傷,今早睜眼就疼到他的煩躁,更有喉嚨發出難聽聲音的生氣,總的來說,藍晝心情巨差。
他周末混亂習慣了,到了這兩天忍耐值就比往常低了幾個度,但今天這種連掩飾都不想掩飾的不爽還是頭一次。
洗手台上的水嘩嘩流著,藍晝盯著鏡子裡的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這張臉漂亮、精致,笑起來時眼角彎起的角度,嘴角翹起的弧度,都像是被精確設計過,以確保這張臉足夠動人心魄,讓人過目不忘。
藍晝很喜歡自己的臉,但這張臉多了,就不好了。
藍晝看著鏡子裡許多和自己一摸一樣的臉,嘴角挑起一抹冷笑。
“早啊,親愛的。”
“早啊,親愛的。”
他無聲地說,鏡子裡的人也無聲地說。
他笑,鏡子裡的人跟他一樣笑。
真不爽啊。
藍晝潑濕手,朝著鏡子裡的那些臉抹去。
“親愛的,這世上只能有一個藍晝,而我”藍晝看著鏡子裡朝他笑的臉,嘴角的笑意也無限放大,他張了張嘴,無聲地重複:“才是真的。”
“才是真的。”
藍晝關掉水,轉身離開了這個讓他不爽地方。
藍晝吃過東西已經是下午三點,周二有場讀書研討會,藍晝拿過桌子上的《克力同》坐在沙發上讀。
夏末的陽光到了午後依然強烈,從窗外照進來,投落一室明亮,藍晝比平常人聰明,即使在短時間的放縱瘋狂後也能清醒地處理事情,因而昨夜的酒、疼、晚睡並沒有影響到他,只是思維變慢了些,三個小時後,藍晝合上書,動了動快要僵硬的脖子,往後躺倒在沙發上。
他雙手搭在沙發靠背,長腿向外分開,是一個壓迫性極強的姿勢。
藍晝就著這個姿勢在腦海裡假設導師會提出怎樣的問題,他怎麽樣的回答才是最優,怎麽樣的回答最稱導師心意,藍晝不斷設想,直到他設想出所有的問題,以及滿意的答案,藍晝才直起身,摸過一旁的手機。
陳燁發來了晚上吃飯的餐廳,藍晝回了一句好,隨後切換微信號。
頁面切換,瞬間亮起一排排紅點,整個頁面看下去,藍晝沒有發現自己想找的人。反而讓一堆無關緊要的垃圾在他眼裡停留了這麽久,藍晝冷冷地劃著屏幕,手指所到之處,連人帶消息,一個不留全部刪除。
直到他想要的人緩緩從屏幕下方出現,最終頂著信息框的頂部,藍晝才停下了無情的手,緩和了表情,點進了傅聲的朋友圈。
他之前以“冰島之風”的身份加過傅聲的微信,但那個微信顯然是傅聲網上的小號,朋友圈什麽都沒有,藍晝點進去幾次,然後就再也沒看過了。
傅聲當時爆火,徐蕭經常刷傅聲的視頻,藍晝無意看見,問了句這誰啊?然後當天晚上下播,藍晝直接把後台打賞的錢換成星音的虛擬貨幣,進直播間二話沒說,先給自己看上的這張臉刷了幾萬塊,然後光明正大提出了自己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