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駕駛座上的許明溪剛剛準備踩下油門。
不遠處,一輛正停在紅綠燈前的汽車突然失控,鳴笛聲震耳欲聾。
正在過馬路的青年還未反應過來——
有人捂住了他的眼睛。
許千舟聽到了現場兵荒馬亂的聲音,還有當時許明溪慌亂下車喊著他名字的聲音。
許千舟沒看見畫面,卻很清楚,是“他”被撞了。
他還聽到現場有人喊“叫救護車”“沒氣了”“沒有心跳了”……
不,這不對。
分明他的記憶裡,許明溪只是靠邊停了一下便繼續開車送他學校。
那一天再尋常不過。
他好好地活著,還活到了進入樊籠,活到了再次見到許明溪,活到了現在,和燕星辰齊無赦他們正在編號5的副本裡面……
可許明溪的記憶中,在這一天,他下車了,在過馬路的時候正好遇到面前的車失控,直接……
“不看了。”許明溪沉穩的嗓音自許千舟後方傳來。
許千舟刹那間有些茫然。
他雙拳微微攥緊,複又松開,複又攥緊,就這樣茫然無措了好一會,這才鎮定了下來。
“哥,”他對身後捂著他眼睛的人說,“這才是真實的回憶是不是?你的弟弟,你真正的弟弟,在一次你送他上學的路上,你遇到了別的事情,暫時把他放了下來,結果他運氣不好,出車禍當場死亡了,對不對?”
許明溪無言。
但他還在繼續捂著許千舟的眼睛。
也不知是不想讓許千舟看到記憶畫面中狼狽的許明溪,還是不想讓許千舟看到倒在血泊中不成人形的“自己”。
許千舟不知第幾次覺得他哥這沉默寡言的性格真是很讓人難辦。
他扁了扁嘴:“自己看總行了唄?那你別遮著我啊,副本裡我都看過那麽多歪瓜裂棗了,‘自己’的死狀算什麽啊。而且我不想錯過你失聲痛哭的樣子啊!”
許明溪:“……”
這小子是真的有三句之內讓人想揍的本領在的。
“別看。”
“我想看。”許千舟難得有這樣直接反駁許明溪的時刻。
他又要說什麽,許明溪突然道:“我和你說就行。”
他本不想說的。
但在姚杳的執念引出他心中最大的謊言之時,他就知道,許千舟多半會一起進入他的記憶之中。
果不其然,他保持著清醒,在記憶中遊走,沒過多久就找到了許千舟。
這裡是副本裡鬼怪故意幻化的景象,若是迷失其中,基本等於死在了裡面。
姚杳要的就是看他們對待真話與謊言的選擇。
如果這個時候還因為一己之私隱瞞,那只會連累所有人。
許明溪不想說。
但現在,他必須說。
“是,千舟當時搶救無效,當場死亡。”
這話的聲音越來越低。
許千舟想扒拉下許明溪的手的動作頓了頓。
他心下冒起了一種微妙的感覺。
他聽到許明溪在說他的名字,但他又很清楚,此時此刻,許明溪口中的“千舟”,不是他,而是這段記憶裡的另一個青年。
“他死了,”許千舟問,“那我是誰?”
許明溪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嗓音沙啞地繼續道:“我當時很後悔。如果我不剛剛好靠邊停在那裡,如果我不剛剛好讓他在那個地方下車,如果我乾脆先送他去學校再去拿資料……總之,很多如果,都是因為我的選擇而不複存在。”
“我每天都在回想那個畫面,我很不愛做夢,因為做夢必然是噩夢,所以我每天晚上都喝很多咖啡,喝很多茶。”
“我日日失眠,直到有一天,我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熬夜到了天明。”
啟明星光在他面前墜落東方,成片純白信鴿展翅而過。
晨光熹微,天地卻黯然失色。
縹緲之中有聲音問他;“你有願望嗎?”
怎麽可能沒有?
許明溪帶著復活弟弟的執念載入了樊籠。
進入樊籠之後,他遇到了燕星辰折出來的小舅舅外貌的紙傀,成為了赴死者的學生。
紙傀在整個樊籠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新人,自然不可能差。
不過一兩年的功夫,許明溪便一路衝進了總榜,並且在十萬編號副本這個總榜分水嶺副本中拿到了傳奇道具。
這是一個規則類傳奇道具,道具的外形是一枚純黑色的硬幣。
硬幣的兩面,都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鴿子輪廓。
它代表的規則是“複製”。
樊籠玩家總是傳言,赴死者的學生,那個總榜前十二的許明溪,手中有一個十分可怕的傳奇道具作為底牌,這話其實不是虛言。
“複製”的規則可大可小。
它可以簡簡單單地複製出一個物品,可以複製出不論什麽等級的副本鑰匙,還可以複製出高級道具。
若是在極為危險的副本中,許明溪甚至可以用它複製出破局的關鍵性道具,直接扭轉副本局面。
每一個規則類道具,雖然只能使用一次,但絕對能發揮出很大的效果。
許明溪一開始得到它的時候,也確實是將它帶在身邊當做底牌的。
“……但是,約莫是在小半年以前吧。”
小半年以前,正好是燕星辰和齊無赦重新載入樊籠之前。
“我進了一個副本,那個副本的核心危機,就是人心執念。”
“副本直接根據我執念中的記憶,構建出了副本的背景,從而讓鬼怪藏匿其中。”
“它構建出了我從小到大生活的城市,構建出了我就讀的大學,構造出了我的父母,也構造出了……”
許明溪頓了頓。
他現下說的話,已經比他過往一個月合起來都要多了。
眼前記憶畫面紛至遝來,圍繞著他們兩人不斷閃過。
聲音嘈雜得很。
一直被他遮住眼睛的許千舟自然而然地接口道:“也構造出了我?所以,我記憶裡所謂的第一個校園副本,之所以和我印象裡的大學一模一樣,那是因為其實是你的副本,那是你的記憶,而我是裡面的npc?”
一個根據許明溪記憶裡已經死去的弟弟構造出來混淆許明溪的npc。
許千舟的所有回憶,不過是他作為副本的npc被設定的記憶。
他在副本的設定裡是許明溪的弟弟,於是他擁有和許明溪從小一起長大的回憶。
所謂的第一個副本,不過是他作為npc的那個副本。許明溪將他帶出那個副本之後,他進入的水鬼副本,才是真正的新人首副本。
根本沒有所謂的現實世界。
他從始至終都在樊籠裡。
許明溪執念中那個“死去的親弟弟”才是真實存在過的人。
而他,只是萬千副本中微不足道的一個npc。
一聲聲“千舟”,喊的從來不是他。
他自虛妄而來,不曾得見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第286章 真心校園(25)
“怎麽還沒出來?”喻行川急道。
實驗樓第五層, 高三五班門前的走廊之上。
周圍黑漆漆的鬼氣圍繞著這裡,讓人出不去,也進不來。
不遠處那姚杳的執念還站在那裡, 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們這邊。
可他們這邊, 只有齊無赦、燕星辰、周晚和喻行川在。
他們方才都進入了自己曾經謊言留下的執念中。
一如齊無赦所說, 只要不迷失在裡面,或者當真困頓於當初的謊言之中,那便再也出不來了。如果他們全都走出來,這一關便算是過了。
他們分別都看到了自己曾經最在意的謊言,但前前後後基本都出來了。
除了許明溪和許千舟。
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燕星辰和齊無赦對視了一眼。
男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想法。
如果實在出不來, 他們就只能用強硬的方式找到許明溪和許千舟困頓的幻境所在, 燕星辰用製作副本鑰匙一樣的方式畫出能夠連接的符文,然後齊無赦以強橫的念力值強行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