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裡的那些“過去”,從小到大的回憶,都是副本構建的,都是來自現實世界裡另一個真真正正早已死去的“許千舟”的。
他真正存在這世界上的時光, 其實不過是從玩家新人期開始, 到此時此刻,幾個月的時間罷了。
確實沒什麽好閃念的。
許千舟聽著腦海中的倒計時。
他轉過頭,看到面前蘭昀死不瞑目的屍體, 看到喻行川顫抖著在他面前,看到周晚似乎紅了眼眶,看到許明溪仿佛被凍住一般站在一旁凝望著自己。
【七……】
許明溪像是後知後覺一般,這才快步跑了過來。
他第一反應是上前握住了那殺了蘭昀的匕首手柄。
堂堂總榜第五的玩家,居然在這一刻,幼稚地衝上前, 希望自己替許千舟握住這把刀,樊籠就會把違反條約的人判定成自己。
“哥。”
許明溪被喊得渾身一僵,停下了動作。
“你這樣我怪不習慣的,”許千舟如同往常一般,“這時候不應該敲一下我的頭, 罵我‘臭小子又欠揍’嘛。”
他除了嗓子有些啞, 話語之中滿是隨意, 仿佛千斤重負並沒有壓在他的身上。
許明溪瞳孔戰栗,渾身上下連手指都僵硬抖動得不像話。
他向來冷靜,從來沒有這麽失態過。
惶惶中,他想起自己當初沒忍住把許千舟帶出副本的原因——似乎就是因為這麽幾分天塌下來都無所謂的純粹與寫意。
“臭小子……”他低聲說,“你真的很欠揍。”
許千舟笑了一下,還抬手比了個“耶”。
【四……】
他神色一頓,目光落在了喻行川身上。
喻行川似乎已經發現了許千舟開始變得有些透明的身體,他不敢同其他人對視,低著頭,卻一直在頻頻抬眼看著這邊,雙目滿是血絲。
“哥,他要付出的代價,我替他付了。”
許千舟笑著將真心話筒放到了許明溪面前,語速極快地說,“拿到門卡之後,也給他留個門吧。這狗東西……還欠我兩百二十把高級鑰匙。”
喻行川猛地抬頭。
【二……】
時間過得真快啊。
這區區幾秒鍾過得真快。
從新人副本到現在的幾個月過得也真快。
好在副本有驚無險。
這真是一筆再值得不過的交易。
惡念種子會回來,副本會結束。
一個本來就不存在的人,交換了那麽多人的願望。
燕星辰成功後,會幫許明溪、周晚……會幫他們實現願望的吧?
那個他素未謀面的年輕人。
那個給予了他人生經歷的年輕人。
那個在現實世界中也叫“許千舟”的年輕人。
也會回來吧。
“祝你們心想事成。”
【一。】
【編號472649玩家許千舟,再見。】
公告欄上,排名表中上方,許千舟的名字驀地被劃去。
另一處,齊無赦身周黑氣湧動。
那被他凝結而來的負面能量連接成了符文結構的樣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轟然朝著四方散開。
圍攻而來的骷髏直接被碾碎了一層。
七零八落的骸骨落在地上,昭示著男人此刻無聲的憤怒。
這一擊讓齊無赦登時面無血色。
他一聲不吭。
燕星辰的臉埋在齊無赦的頸窩上。
齊無赦校服敞開,靠近脖頸處的地方沒有衣領遮擋,濕潤的感覺沾上了他的皮膚。
他像是摘乾淨了所有掛在春日梢頭上的溫柔一般,輕輕地對懷中的人說:“你沒錯,星辰,你沒錯。錯的不是你。”
門衛室前。
蘭昀屍體還插著那把匕首,握著刀柄的手卻倏地消失了。
剛剛爬到許千舟身邊的周晚下意識抬起手往前一抓。
他什麽也沒有抓著。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許明溪閉上了眼。
那永遠冷漠無情的提示音在他腦海中姍姍來遲。
【編號5玩家許明溪,您曾使用“複製”相關傳奇規則道具,並因規則不兼容問題,您的傳奇天賦技能一分為二。】
【經檢測,分裂而出的天賦技能已失去桎梏,請檢查您的信息面板,您的天賦技能已經重歸完整。】
許明溪沒有什麽表情。
他複又睜開了眼,雙眸之中仿佛一片空白貧瘠荒漠。
他沒有激烈的表示,好似也沒什麽波動的情緒。
他比所有人都清楚,現在不是拖延的時候。
燕星辰和齊無赦他們還在被躁動的厲鬼包圍。
那些還活著的總榜玩家還在苟延殘喘地躲在不知何處的角落裡。
樊籠有史以來編號最小的副本必須在最快的時間內結束。
他抬起染血的手,沾血的手指輕點金色的鴿子紋身。
【玩家技能類型:傳奇天賦技能。】
【玩家天賦說明——回溯:擁有該天賦的玩家擁有回溯構建一天之內所有事物的能力,該技能僅針對於靜態事物有效,副本內一切玩家不在回溯范圍內。】
【技能等級:該技能無等級,且只能使用一次。】
【玩家剩余使用次數:1次。】
【請玩家確認是否使用技能。】
是。
【請玩家選擇回溯的時間節點。】
許明溪心念一動。
在這瞬息之間。
整個副本仿佛被人施加了魔法一般,那些因為狂風而到處散落的排名表、七零八落的椅凳、符咒破碎後隨風而落的齏粉……
全都在千萬分之一秒的時間內回歸了幾分鍾之前的狀態。
連一開始碎裂的千裡符都同時在燕星辰手中重新歸來,倒計時又回到了惡念種子被損毀的那一刻。
可另一張千裡符卻沒了拿著它的人,在一開始許千舟站過的地方緩緩飄蕩而下。
兩袋惡念種子眨眼間重現。
仿若枯木逢春,久旱逢霖。
如同平靜的水面落下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滴,卻濺起了巨大的漣漪。
目之所及,一切都回到了剛好的那一刻。
唯有離去的靈魂不再歸來。
摔得血肉模糊的少女仍然在門衛室的角落縮著。
許明溪渾身上下骨頭不知斷了幾根,可他也沒拿出治療道具,就那麽忍著疼,拿著一共九十三顆惡念種子,亦步亦趨來到了真正的姚杳面前。
實驗樓上,傳來了惡鬼咆哮的聲音。
頂樓站著的少女呲了呲牙,凶狠地瞪著許明溪,似乎想將他嚇走。
他不為所動。
他從使用技能的那一刻起,表情就十分麻木。
“姚杳,”他拿著話筒,毫無波瀾地問,“這是你要的惡念種子。離開學校的門卡在哪?可以給我嗎?”
話音剛落。
本來滿臉都是驚懼與害怕的少女突然頓住了。
她那□□涸的血液糊住的雙眼輕微地眨動了一下,沒有瞳孔的雙眸泛出茫然的情緒。
九十三顆惡念種子在不遠處厲鬼的哀嚎和狂風的怒吼中平靜地漂浮在她的面前。
那是她曾散落在學校中的怨氣與惡意。
曾經的膽小怯懦與死後不甘的惡念相逢。
真心與謊言像是埋葬在過去的鏡中月、水中花,恍惚不得見。
她的生命已經四分五裂,可靈魂卻再度歸於完整。
頂樓之上,那凶狠的惡我驟然消失了。
少女雙眸之中茫然散去,對著許明溪笑了一下。
“謝謝。”
謝謝你,將我的不甘心帶了回來。
少女緩緩伸出了雙手。
她朝許明溪遞出了門卡。
那雙腐爛的、掛滿了乾涸鮮血的雙手。
那雙本來該屬於花季少女的漂亮修長的雙手。
那雙本來可以每天趴在書桌上,用流暢的水筆在習題冊上落下一個又一個端正雋秀的文字的手。
那雙手如珍如寶般捧著門卡。
許明溪拿了起來,說:“孩子,你的人生本該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