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上回來到地府時候的情況，也在想自己在閻王大印印來時候，看見的一切。

　　“我就在想……”

　　想什麽呢？紛紛亂亂的情緒堆積在柏今意的內心，像一團又一團的棉絮，從他的心一度堵塞到他的喉嚨，讓他整個胸膛都沉甸甸的。

　　他想了很多，卻說不出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他們一起走了沒有多久，簡無緒忽然停下腳步。

　　柏今意抬頭一看，才發現兩人已經來到了閻王剛才說的岔路上，他在原地停頓片刻，聽見簡無緒說“我在這裡等你”，他輕輕“嗯”了聲，知道不是簡無緒不想陪他，是對方體貼地把這段私人時間留給他。

　　他獨自一人走上這條岔路。

　　湧動灰霧的岔路，像是一條短短的羊腸小徑，他往前走了一小段距離，灰霧中忽然出現一道模糊的豐腴微胖的背影。

　　柏今意抬起的腳步，停滯原地。

　　他沒有動，前方背影也沒有動。

　　他們隔著短短的距離，互相沉默著，心裡想要見對方，但真到了一轉身就能見的地步，心又怯了，只是開開口，轉轉身，山重水隔似艱難。

　　“……我們見過一次。”

　　幾次深呼吸後，柏今意開口說話。

　　“在地府，閻王的辦公室前，你看見了我手上提著的燈。是不是那個時候，你就知道我是你的孩子了？”

　　“那個時候，我不敢置信。”背影開了口，聲音低低，很柔和，“我看見了那盞燈。那盞燈很熟悉，但是太熟悉了，太意外了，我反而不敢相信了……”

　　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太是時機，又太不是時機。

　　空白的大腦，再度被紛亂的想法充塞。

　　柏今意說：“最後，我和簡無緒回到人間的時候，是你推了我們一把嗎？”

　　“是的。”

　　“謝謝。”

　　“應該的。”

　　他們交談著，很客氣，很陌生。

　　這並非他們所想的交談。

　　幾秒鍾後，女人開口：“上回你闖進來，不止我幫了你，你也幫了我。因為你們大鬧了地府，本來我要排個幾十年的隊的，結果你看，現在已經辦好了。”

　　“是嗎？”柏今意，“辦的結果是什麽？”

　　女人的聲音裡添了幾分洋洋得意：“地府批給了我99通人間電話。我先給當年那個在街上搶走你拐賣你的家夥來套一周電話套餐，每次通話我都能把他嚇得屁滾尿流，還沒三次呢，他就已經不敢入睡了，現在天天吃補藥熬著，但人怎麽可能不睡覺，等他下次熬不住入睡，我再嚇他一嚇，等他心理防線崩潰了，去警察局自首了，呵，最好遲點再崩潰，我找了你這麽久，怎麽也得讓他好好嘗嘗什麽叫做善惡有報，寢食難安……”

　　“對了，我還入了你媽媽的夢一次。”

　　女人的聲音有點猶豫。

　　“我當時是想感謝他們將你照顧成人，不過她好像被嚇到了，你媽媽沒事吧？”

　　他的母親在他面前，叫著他的另一個母親。

　　柏今意如此真切的意識著。

　　“我有個問題……媽媽。”柏今意出聲，這個稱呼沒有他想象的那麽艱難。

　　那道豐腴的身體，微微顫了下。

　　“啊……嗯，什麽？”

　　“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呢？”柏今意問。

　　短短沉默。

　　女人說：“因為我很害怕。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找你的每一天，我都想著見到了你該說什麽、做什麽，從想問你喜歡什麽玩具，到想問你的成績，到想問你的工作，一廂情願地準備了很多，活著的時候卻什麽都沒有用到……好在現在真正見到了你。可是真見到了，我又覺得，我們分離的時間太漫長了，我們太遙遠了。”

　　“遙遠到，你已經長大成人，已經可以成立家庭，成為一個新生孩子的父親了。遙遠到，我已經從人變成了鬼。

　　我們也只能在夢中相見。

　　……

　　這樣的情況，你還需要媽媽嗎？

　　我有點害怕，這像夢一樣的美好，在我們見面之後，會被打碎。”

　　“那我是你想象中的模樣嗎？”柏今意低聲問。

　　“說實話，不太一樣。我想過很多我披荊斬棘找到你的畫面，卻沒有想過你披荊斬棘出現在我面前的樣子。雖然那不是為了我而出現，但確實給了我許多驚奇和意外。”女人開玩笑似的說。

　　“但是，我的想象是我的想象，你是你。你這樣，也沒有什麽不好的不是嗎？我覺得你很好。”女人說，“你為了自己喜歡的人，不惜闖入地府也要把他救出來，還順便找到了你的媽媽，這是我想象中最勇敢的你也做不出來的事情。”

　　“……你能轉過來嗎？”柏今意閉了閉眼，“我想看看你。我想看看我心目中的媽媽的樣子。”

　　女人轉過了身，見過一次的漂亮面孔，再度出現在柏今意眼中。

　　這一次，柏今意仔仔細細地看著對方。

　　他看見那張已有歲月痕跡的面孔上，依然保持著旺盛的活力與充沛的精力。

　　“你找我找得很辛苦嗎？”柏今意問。

　　“很辛苦。”

　　“很難過嗎？”

　　“很難過。”

　　“那為什麽不放棄呢？”柏今意問。

　　“因為這是我想做的事情。這件事情我做到最後，也有結果了。我想，”媽媽說，“我真的很幸運。”

　　“……媽媽。”柏今意又說，“你叫什麽？”

　　“南晴。”

　　柏今意默念著這個名字，又問：“那我呢？我原本叫什麽？”

　　“你原本的名字……”南晴想要說，但她頓住了，沉思了會兒，回答，“其實也沒有什麽意義，反正你爸爸在剛丟孩子的時候就和我離婚了。我告訴你你的小名吧，叫鬧鬧，小時候你活潑得煩死人了。”

　　“總之，不管什麽名字，不管分離多久，你都是我的孩子，對不對？”

　　“對。”

　　“好，既然你是我的孩子，那你該不該聽媽媽的？”

　　“該。”

　　“那麽，媽媽告訴你，你已經很厲害了。”

　　“嗯。”

　　“厲害得超出媽媽的想象。你救了你喜歡的人，你找到了媽媽。”

　　“嗯。”

　　“這樣就很好了，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好。”

　　“那麽媽媽要走了。”南晴說，“可以想想媽媽，但不要常想媽媽。等收拾了那個拐賣你的家夥後，我就要去投胎過我新的人生了。”

　　“好。”柏今意，“媽媽再見。”

　　那道豐腴的身影，走近了，將他擁抱。

　　淺淺的，暖暖的氣息，像微風一樣包裹住他。

　　“媽媽很感謝，到了現在，還能有這樣的奇跡。”

　　喃喃聲傳入柏今意的耳朵。

　　再回神，眼前一切，已消散無蹤。



第六十七章 番外四

　　柏今意從夢中醒來了。

　　時間還早，天灰蒙蒙，沒有亮，世界在這一刻是安靜的，他在安然中心無旁騖地回想著夢中的一切，直到旁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簡無緒也從夢中蘇醒了。

　　他迷迷糊糊，困頓打盹，聲音像一個個半融化的糖塊一樣，含混粘粘：

　　“柏老師，你和你媽媽，見了嗎……”

　　“見了。”

　　“那……”他說，“那，恭喜？”

　　“謝謝。”

　　房間重新安靜下去。

　　一小會兒後，他感覺自己的臂膀變得熱了，簡無緒貼過來，臉埋在他的肩膀裡。

　　“我能不能也見她一面？”

　　“為什麽？”

　　“我都和你在一起了，可還沒有上門見見媽媽，好怪啊，感覺有個儀式沒有達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