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裡也涉及到一個問題,那就是沒有身體、永遠不能退出虛擬世界,是否能算一種“存活”。
“至於避難所的門票,分配方式也要多考慮一下。直接按照公民積分順位發放,很容易引起群眾的不滿。世道已經夠艱難了,最好不要在這件事上節外生枝。”
季思成:“我有一個初步的建議。把一億張避難所的門票分為三部分。一部分按照公民積分、社會貢獻發放;一部分在官網上售賣,每個公民ID只能購買一張,並且只能自己使用,不能交易;最後一部分,則以抽獎的形式發放,每天固定時間公布中獎名單,讓公民積分不夠並且沒錢買票的人還能看到希望。”
“三管齊下,可以極大程度穩定群眾的情緒。”
但事實上,不管怎麽分配,總有人被犧牲,總有人被放棄,總有人不滿意。
因為避難所只能容納1/48的人。
季思成提出的這個解決方案,已經算是自己階級的叛徒了。
會議席裡,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幹嘛要管那些人的死活,優勝劣汰才是自然法則。”
他說的極小聲,大概是想得到一些附和的。可惜大家都沒有給他眼神。
陳執舟覺得說這話的人很蠢,畢竟沒有一茬又一茬的平民,各大集團生產出來的商品只能爛在地裡,哪裡來的優越感和階級。
由此可見,投胎好確實是個極其重要的有利因素,能讓這種人都佔了一個委員會的席位。
季思成的目光在所有人的臉上緩緩掃過,最後歎息了一聲:“如果沒有別的意見,那我們……”
世界在此時突然消音。
季思成張嘴,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扭頭,看向秘書長,對方的表情同樣充滿疑惑。
會議室也是虛擬空間技術的應用,這項技術投入使用到現在,還沒出現過類似的問題。
在短暫的寂靜後,會議室內驟然響起刺耳的電音。
季思成關閉了耳膜的聲道,目光忍不住朝著門口看去。
眾所周知,虛擬空間會議室的建模隻維持在這個會議室內。
大門只是貼圖出來的擺設,並非真正存在。
但現在,這扇門正在緩緩開啟。
門外是一片虛空,一格格碧綠的像素塊像是漫天的螢火,從外面飄了進來。
這些像素格最終匯聚成一個人形。
圖靈憑空出現在原地。
就像是按下暫停鍵的電影重新啟動,他身後的會議室大門關閉,發出一聲悶響。聲音重新回到了室內。
季思成咳嗽了一聲:“圖靈,我們可沒有邀請卡羅爾人進入會議室。”
上次,圖靈也是以相同的方式進入了會議室,要求聯盟協助解決女媧號。
因為圖靈的態度強硬,不惜以委員們的性命作為威脅,因此,交涉過程不算愉快。事後,也有不少人表達出了不滿。
季思成是聯盟的委員長,無論他私底下怎麽想,表面都是要把聯盟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楚伏羲忍不住低聲喃喃了一句:“看來上次找卡羅爾人升級系統沒什麽用……”
圖靈還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十分不把這個等級的科技水平看在眼裡。
圖靈沒有理會這些或忌憚或疑惑的眼神,徑直朝著主席台走去。
季思成就像是被施了咒一樣,呆呆地讓開了位置。
整個會議室是圓形結構,主席台就在大廳正中央。
圖靈只需要低頭,就能看見一張張熟悉的臉。這些人都在他的數據庫裡,小時候或許還抱過他。
有時候,他會思考“圖靈”和“季楚堯”的區別。尤其是在季楚堯的這部分被迫接收了圖靈的這部分後。
但現在,圖靈覺得,不管他是被叫做“圖靈”還是“季楚堯”,其實都沒有關系。
他清楚自己是誰。
圖靈收起了這些無意義的思考。
他站在台上,開口:“打斷一下,不用撤離,我有更好的方式解決問題。”
台下不少人的眼睛在瞬間亮起。
“想必你們中的很多人早就收到消息,說司辰已經從折疊區回來了。”
盡管這件事就發生在幾個小時之前,但現在,司辰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聯盟脆弱敏感的神經,早就有人把消息傳到了各大家主的案前。
“回來的人不是司辰。”圖靈言簡意賅地敘述著,“這是伽馬星上的八方科技總部,製造出的司辰的克隆人。”
“伽馬星已經接近毀滅。克隆人作為連通兩個世界的錨點,製造出了這次的折疊區,試圖讓剩余的伽馬人偷渡到阿爾法星。”
其實帶來高維入侵的元凶是司辰。
但這件事,圖靈並不打算說出來。
人們不會理解司辰的行為,只會懷疑、顧慮,甚至敵視。
這會增添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在人類社會裡生活多年,圖靈很明白,有時候謊言好過真實。
大多數人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們只需要一個相對能接受的、對自己無害的結果。
圖靈給出了最終結論:“只要殺死這個克隆人,還在醞釀的折疊區會自動消散。”
這個說法無疑超過了大多數人的認知水平,不少人的表情都將信將疑。
季思成在瞬間聯想到了觀星早上那副奇怪的畫。
“原來如此,怪不得看上去是在司辰家裡。撕開的人指的是克隆人,那另一個……”
毫無疑問,另一個人是圖靈。
他的心情驟然沉重起來。
從畫面內容看,圖靈的下場不算好。
坐在第一排的沈雁行同樣蹙起眉。
就在一個小時前,司辰給出了一個截然相反的說辭。
他說,圖靈在折疊區感染了病毒,成為了伽馬人的向導。而他需要銷毀圖靈的容器,也就是銷毀季楚堯。
到底誰在撒謊?
司辰和圖靈幾乎同時現身,很難說到底是誰帶來的這場災難。
台上,圖靈的敘述仍在繼續:“這個克隆體和司辰原本的身體強度一樣,都在第九天梯。時間有限,我需要你們的協助;想辦法帶這個克隆體到折疊區,我會解決他。”
他看上去優雅而強大。
管理員Y在第九天梯,整個聯盟加起來都未必能打過。
沈雁行在沉思許久後,又一次摁下反對鍵。
刺耳的警報聲在會議室內響起,沈雁行起身,眼神直勾勾地看著會議室中心的人:“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我們憑什麽認定你說的話可信?”
“白帝死亡後,司辰是目前天梯榜第一。如果,出現問題的是你不是司辰。誰能負擔得起這個責任?誰又能擋在最前面,抵禦高維入侵?”
季思成:“圖靈沒必要騙我們。”
圖靈的確是外來生物,來自卡羅爾文明。
但不管是圖靈,還是卡羅爾人,都證明過自己的無害。
甚至,卡羅爾基地就建在白帝城附近。從某種意義上講,這裡就是卡羅爾人的新家園。
圖靈沒理由毀掉這一切,他的源代碼裡就刻下了忠誠和守護的指令。
季思成補充:“更何況,他還是司辰法律意義上的丈夫。”
沈雁行聽到這個就來氣,沒忍住冷笑了一聲:“婚姻中,一方非自然死亡,另一方永遠是順位第一嫌疑人。”
他承認,司辰脫口而出的那句“哥哥”讓他格外在意。
但這並不能證明什麽。
如果現在的司辰是真的,那他就是沉默的從犯。
沈雁行起身:“在來之前,司辰跟我說過一件事。”
“他說,圖靈在折疊區感染了病毒,需要殺死圖靈在這個世界的容器。否則,中毒後的圖靈會帶來伽馬人侵入我們的世界。”
“給出讓我信服的證據。否則,白帝城不會幫你。”
兩方的說法互相矛盾,但目的都極其明確,那就是殺死對方。
場下一片嘩然。
許多道驚疑不定的目光投向了主席台,甚至有人忍不住往後挪了點;就怕被拆穿的圖靈惱羞成怒,大開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