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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第330章
  老金匠:“那底座呢?”

  郎卡搖頭:“不在我這裡。”

  老金匠愣了下,低頭看看捧著的金佛,又抬頭問他:“你不是讓我拚接修補,是讓我重新打造一份底座?”

  郎卡點頭:“對,我認識一個小朋友,他和金佛有些淵源,我想修補好送給他。”既然是送出的東西,自然不能太過寒酸,給對方一份壞了的。

  老金匠連連搖頭,當即拒絕:“不行,不行,我修不好!”



第238章 何以渡我(1)

  郎卡還想再談,但老金匠不等他開口就一個勁兒搖頭,還擺放端正了那尊金佛,認真拜了拜。

  老金匠神色鄭重道:“金器能打造成這般好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已經算是寶物了,不敢在寶物上隨意造次。不如你去找找當初打造這件寶物的大師,請他老人家原樣修複……”

  郎卡問:“你怎麽知道一定是一位老人家?”

  老金匠指了金佛上的幾處痕跡,道:“看這裡就能知道,這件東西至少少二三十年前打造的了,不是新的。”他手指觸碰到斷層的時候,又忍不住心痛,“這裡鋸斷的痕跡是新的,也不知道誰這麽狠心!”

  老金匠本就是虔誠信徒,拜過之後,把金佛依原樣放回皮箱裡去。

  郎卡沒辦法,只能暫時收起來。

  老金匠和郎卡認識多年,關系不錯,他對金佛來歷好奇,追問他道:“郎卡,這個你是怎麽得來的?”

  郎卡道:“外面的人帶進來,也是碰巧得到。”

  老金匠嘖嘖稱奇:“這麽金貴的寶物哪裡有碰巧的,一定好多人都在搶。”

  郎卡跟他大概講了一下拿到金佛的事,從那兩夥人攜寶入藏到白子慕他們車禍無意中碰到,再到那夥笨賊冒冒失失跑進自己地盤,白子慕來見他之前做過調查,郎卡自然也查過對方。

  老金匠聽完之後,十分感慨,跟著點頭道:“金佛跟他有緣分,應當是他的。”說完之後,又對郎卡口中的白子慕更好奇了,“你什麽時候認識了這麽聰明的小朋友?”

  “最近剛認識的。”郎卡道,“說起來確實有些緣分,他如今也在飲馬城。”

  老金匠知道這東西講究緣分,強留不得,只能依依不舍地多看了兩眼,叮囑郎卡道:“如果以後這尊金佛修複好了,你跟那位小朋友說說,讓我再去看看。”

  “希望有機會吧。”

  “肯定有的嘛,你都說了你們有緣分。”

  老金匠留下郎卡喝酒,兩個老朋友好長時間沒見,一起聊了聊。

  老金匠脾氣古怪,沒什麽朋友,郎卡身邊的人多,但能坐下來一起聊聊過去的屈指可數。

  大概是看到了難得一見的金佛,又喝了酒,老金匠的話比平時多,問起那個小朋友:“你來飲馬城的路上,還救了他的家人?這可真是,用你們漢人的話說,什麽一線牽來著……?”

  郎卡下意識想反駁,後來又想老金匠喝多了酒也聽不進什麽解釋,只能言簡意賅道:“這句話不能用在這裡,那是對很重要的家人才能用的。”

  老金匠喝得臉上紅紅的,咧嘴笑道:“有什麽不一樣嘛,這麽多年,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這麽為別人著想,往年都要等到春天之後才來飲馬城,這次為了小朋友,特意跑一趟,他對你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他視線落在放金佛的皮箱上,歎道:“可惜我手藝不好,不敢修。”

  老金匠自怨自艾,喝了酒的緣故,甚至還抽噎了兩聲,念叨著自己幫不上忙。

  郎卡道:“你也不用太過自責,我不怪你。”

  老金匠大聲抽噎了一聲,鼻頭紅紅的,擺手道:“我也不是為你,隻怪自己沒用,幫不上金佛。”

  郎卡失笑。

  他覺得有點可惜,老金匠是他接觸過手藝最好的人,如果他都不敢接這份修複的工作,那恐怕這裡確實沒有人能修補好。

  思來想去,也只能把金佛原樣交給白子慕他們。

  老金匠聽他講一路和白子慕過來的時候發生的趣事,抬頭看了他幾次,忍不住嘿嘿笑著道:“郎卡,這可不像平時的你,你管教白子慕比我管兒子還多。”

  郎卡:“他比你兒子聰明,等下次我帶他來見你。”

  老金匠:“……”

  郎卡慢慢喝酒,過了片刻又搖頭歎道:“不過太聰明了也不好,主意大,隨他去吧,年紀小的人總會想飛去更多的地方,多在外面看看也好。”

  老金匠哈哈笑道:“你這說的,真當兒子養啦?”

  “沒有,我只是覺得他長得有點像我的孩子。”郎卡也笑了一聲,仰頭喝了酒。

  老金匠給他倒酒,酒水斟滿,笑容也慢慢收斂下去,沉聲問道:“還在找嗎?”

  “嗯,在找。”

  “以後,也還要找嗎?”

  “對。”

  郎卡說的很簡潔,老金匠卻歎了一聲。

  他和郎卡認識是在十幾年前。

  當時他還是背著行囊趕路的手藝人,在江水邊遇到了被衝上來的郎卡。那時候這個男人渾身上下都是傷,簡直不能算是一個人了,勉強靠一口氣支撐著,老金匠趕忙帶他去治療,藏地沒有好的醫療條件,連藥都不怎麽充足,可這個漢子硬生生熬過來。

  冬天之後,郎卡眼睛壞了一隻,腿鋸斷了一截。

  但人還活著。

  他臉上都是疤痕,額骨碎裂凹陷一塊,脖子喉嚨那也有被樹枝扎破的痕跡,險些橫穿而過——就這樣,他還是活下來了。

  郎卡傷得極重,他在昏迷的時候,會喊一些聽不清內容的話,說了很多,醒過來的時候勉強記下來一點,但是很快又反覆發燒,記不清那些事,即便後面用紙筆記下來一些,字跡模糊,記得順序混亂,顛三倒四。

  老金匠同行的人嫌棄他,只有老金匠動了惻隱之心,留下來照顧他。

  一直調養了近兩年,郎卡才慢慢好轉。

  他的喉嚨受了重傷,聲音嘶啞,幾乎是一點點重新學會了說話。

  和過去有關的,只有被江水一同卷上來的破損衣物——已經只能用碎布料可以形容,模糊能看出是一件迷彩服,沒有身份證件,有的也僅有迷彩服胸前縫著的姓名,殘缺不全,勉強能辨認出一個“賀”字。

  老金匠漢話說的不太好,更不認得漢字,只能用“喂”來喊他,而男人也不反駁,除了治療傷口,就只是呆愣愣坐在病床上。

  老金匠看得出他有心事,但也幫不上什麽,直到有一天老金匠帶他去醫院的時候,郎卡顫抖著手寫下了“賀朗”兩個字。

  老金匠很驚喜,問道:“你記起來了?”

  郎卡搖頭,依舊沉默,過了好一會才啞聲道:“沒有,我自己起的。”

  他給自己起了一個名字,怕自己連僅剩的這一點都忘記。

  這是他衣服上留下來的姓,但是他沒有印象。

  也因為這一點線索,他開始了漫長的尋找。

  藏地人漢話說得不太流利,慢慢就喊成“郎卡”,他也沒有反對,草原上就有了郎卡這一號人物。

  ……

  老金匠跟他認識多年,知道他這麽多年一直都在辛苦尋找,開口想勸,但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只能歎了口氣道:“你也不要那麽倔嗎,要是實在找不到,也要想想自己,你找了多少年了?總不能一直找下去,你總有老了的那一天,到時候要後悔。”

  郎卡抬頭看他。

  老金匠嘀咕:“說真話了人不高興,拿棍子了狗不高興。”

  郎卡冷淡道:“你再說一遍。”

  老金匠不怕他,梗著脖子道:“我說的又沒有錯,你前兩年不是一直頭疼嗎,送去醫院好幾次,我在飲馬城都聽說了,你身體本來就不好,想那些就犯頭疼病,總該也為自己考慮考慮。”

  郎卡放下酒杯,有些不悅,起身要離開。

  老金匠只能去送他,絮絮叨叨跟他說話:“你不要動不動就發脾氣,你這幾年脾氣越來越大,現在也只有我一個人敢這麽跟你說話。郎卡,我知道你心裡有一條河,但你要渡過去,才能好好活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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