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靄看著面前的陳潯風,聽見他低低的聲音:“等我聯系你。”
這則被曝出去的“社會新聞”牽扯到青少年暴.力,熱度和討論度極高,周靄不去看,也能猜到作為罪魁禍首的他和陳潯風會被如何評價。
這種被人在背後各種指責、圍觀、猜忌的感受伴隨了周靄很多年,甚至到現在也都沒有暫停過,周靄認為自己早已經習慣,也已經足夠堅.硬,堅.硬到可以無孔不入。
但這次是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有人陪在他旁邊、甚至擋在他身前,這個人是陳潯風,但也只有可能是陳潯風。
周靄望著面前的陳潯風,卻恍惚越過時光,看見了很多年前那個躲在陳潯風身後的小啞巴,自己的身影緩緩與那個小孩的身影重合,周靄慢慢想,原來在陳潯風面前,不管在什麽時候,自己的堅.硬總是可以被軟化的。
他在陳潯風的視線下輕點了下頭,時間在此刻走到準點,整條街上的路燈在這一瞬間同時亮起來。
燈亮起來,周靄第一眼看見了陳潯風的笑。
當天晚上回家,徐麗在晚飯後敲響了二樓周靄的房間,平板拿在她手上,她並沒有進去周靄的臥室,就站在門邊,將平板遞給周靄說:“小靄,你爸爸有事情找你說。”
周靄的房門半開,他站在門口接過徐麗手裡的平板,看見屏幕裡周銳誠嚴肅的臉,而在此刻,樓下的周佑寶似乎跟著徐麗的步伐上了樓來,周佑寶的那聲“哥哥”還沒有叫出來,徐麗的注意力已經瞬間被轉移,她轉身抱起周佑寶往原路的方向走,忙中隻給周靄留了一句話:“你等會打完電話把pad拿下來就行。”
等二樓徹底安靜下來,周銳誠終於在對面開了口說話:“學校的事情,你媽都跟我說了,新聞我也都看到了。”
周靄並沒有進去房間,就站在門口,等著周銳誠說。
周銳誠在對面皺了皺眉,他像是想要維持個慈父關心孩子的模樣:“被同學欺負跟蹤,怎麽沒跟家裡說?這種情況你應該跟我、或者跟你媽說,萬一你出了事怎麽辦?那些職高的混混能做出什麽事來?誰猜得到?”
周靄把pad拿在手上,鏡頭向上,隻錄到他的下巴。
周銳誠又有些不滿意,他沉默須臾,突然長長的歎了口氣,他放低聲音慢慢說:“周靄,這麽多年,我已經在盡力去補償你,但你像塊捂不熱的石頭,膈應你自己,也膈應我。”
二樓只有周靄一個人,此刻極其安靜,只有周銳誠帶著電流略微沙啞的聲音,他像是累極:“這麽多年,該給你治的病、該給你找的醫生、該給你創造的生活環境,我盡力了,但你總是這副樣子,油鹽不進,周靄,我不知道你到底像誰,但你真的挺會讓人寒心的。”
這似乎是周佑寶出生以後,周銳誠第一次提起曾經,他也並不想多說,很快的給了這通電話的目的:“我跟小王說了,之後還是他每天接送你,以後再有什麽事,你該說的,還是要跟家長說。”話落,周銳誠就直接掛斷電話。
手裡的pad長時間沒有被觸動,在電話掛斷後就自動鎖屏,屏幕上顯出的背景圖片是周佑寶笑的開心的臉,周靄隻淡淡掃過一眼,就提著平板往樓下走,樓下,徐麗正坐在地板上陪周佑寶玩積木,周靄遠遠看了一眼,並沒有走過去,只是將平板放在旁邊的桌面上。
徐麗是周靄的親生母親,她十月懷胎生下來周靄,她是個溫柔的女性,但周靄卻從來就沒有從徐麗那處獲得過半點母愛。
最開始徐麗懷上周靄的那年,是周銳誠最好的年紀,也是他事業上升的關鍵期,徐麗懷孕待產,但周銳誠事業心重,他整日因為公事忙碌的不著家,並沒有辦法守著她去噓寒問暖、仔細陪伴。
徐麗家庭條件極好,她自小是被父母寵著長大的,所以那時丈夫的冷落、懷孕的不適反應、以及心理上的變化讓她變得前所未有的焦慮和緊張,越緊張越焦慮,她就越極端的將自己的壞情緒全部施壓到周銳誠身上。
但當時周銳誠工作上的壓力也極大,徐麗的施壓和大小姐脾氣讓他更不願意回家,他產生了嚴重的逆反心態,甚至他在妻子懷孕期間越過那條線,他出了軌。
孕期的影響對徐麗是致命的,她在生產前就已經有不太正常的精神狀態,產後更是變本加厲,但那是十多年前,周圍的各種精神病疾病並不普及,周銳誠隻將她的易怒、暴躁或者間歇性大哭大鬧當作發脾氣,所以周銳誠更不愛回家。
但徐麗的娘家對周銳誠的事業多有助力,周銳誠不敢讓他們那方知道徐麗的具體情況,所以周銳誠找了保姆阿姨和月嫂,但保姆上門的第二天發瘋的徐麗就把她們都攆了出去。
徐麗的暴躁和不講道理全無結婚時的斯文模樣,她和周銳誠見面就是爭吵,周銳誠反而更眷顧外面溫柔的出軌對象,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周銳誠不回家,徐麗也誰都不見,她整日將自己和周靄關在那棟他們新婚的豪宅裡。
周靄的名字是徐麗起的,那時她將寫著周靄名字的紙張扔到周銳誠臉上,她罵周銳誠是她人生的墨點,而周靄更讓她的人生變得黯淡無光看不到半點希望。
最後周銳誠也有些忍受不住,他順著工作原因去外地待了半年,他想趁此機會和徐麗分開半年,讓彼此冷靜,等到他再回家時,正好是周靄一歲生日那天,他提了蛋糕和給徐麗準備的首飾,然後用鑰匙打開了他們的那棟房子。
開門時他只看到客廳裡徐麗抱著周靄的背影,那時他甚至露出個安然的微笑,然後想要上前去對妻子道歉,但當他放輕腳步走到她們正面時,才看見了駭人的一幕。
客廳的燈沒開,夕陽的光黯淡,徐麗抱著周靄坐在背光處,她一隻手撐著周靄的背,另隻手卻死死的掐著周靄細弱的脖子,周靄露出來的頭臉通紅,在徐麗的施壓下,卻安靜的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手指手腳都沒有絲毫掙扎。
周銳誠皺緊眉,大力掰開徐麗的手,他把周靄抱到自己手上,才發現已經1歲的周靄瘦弱的不正常,不僅如此,在寒冷的11月裡,周靄的身上卻有燙手的高溫,而周靄就算被他接過手去,也依舊閉著眼睛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那時的徐麗站在他對面,突然爆發出刺耳的尖叫,儼然一副是人都能看得出來的不正常模樣。周銳誠以為自己回到家,只要耐心下來多說好話就能與妻兒重修和好,但他沒想到的是,回家會面臨兒子半死不活,妻子馬上要瘋了。
周靄在那個冬天持續性的反覆高燒不退,高熱和炎症讓周靄就算住進醫院,也是在鬼門邊遊蕩,他在重症監護裡待了兩周,純粹靠著自己的求生本能才撿回來一條命。但再出來後的周靄就成了個小聾子,並且他稚嫩的聲帶受到嚴重損傷無法發聲,不止如此,也許是那一整年他和徐麗無人知曉的生活經歷,他出來後就被醫生診斷為小兒自閉,1歲正是所有小孩最好動好奇的年紀,他卻像是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人。
他的媽媽,那邊的徐麗情況也並不好,周銳誠甚至是在那個時候才首次接觸到產後抑鬱這個詞語,周銳誠沒有辦法和徐麗家裡人交代,但他也不能放棄徐麗家庭的助力,不能放棄徐麗,最後他在心理醫生給出的方案裡選擇了最能解決問題的一種——催眠徐麗,讓她忘掉從懷孕開始的所有記憶。
周靄是引起所有的源頭,那就讓她忘記周靄,忘掉自己曾經孕育過孩子,忘掉曾經和周靄那一年黑暗的時光,讓她的記憶回到剛和周銳誠結婚時。
所以在後來徐麗的認知裡,周靄始終是周銳誠和早死的前妻所生的孩子,而她只是與周靄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後媽,她從來都不愛看周靄的臉和眼神,她總是看見就覺得莫名害怕,那也是她的潛意識在保護她、幫助她避開周靄,讓她避免回憶起那一年的記憶。
而周靄在最重要的生長發育期失聲失聰,還陷入嚴重的自閉症狀,就算後來他身體情況有所好轉,他的聲帶也遺留下嚴重的發育問題,他再難以出聲,他變成了個徹底的小啞巴。
…
剛剛周銳誠的那通電話提起過去,也讓周靄的思緒稍頓,但也只有那麽一瞬間,他已經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