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蕭慎第一次看陳禎皺眉。
陳禎臉上罕見的沒笑,他皺著眉說:“我跟你道歉行嗎?”
蕭慎垂眼看著他,他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半晌,他抬起手推了把陳禎的肩膀:“走,送你出去。”
這條路沒路燈,兩個人走在黑暗裡,只能聽到彼此的腳步聲。
快走出頭的時候,蕭慎頭次主動提起話題來,他看一眼旁邊的陳禎籠在黑暗裡的身影,說:“你每天晚上12點過才回家。”
陳禎聲音裡像是已經沒氣了,他又恢復往常語調,說:“回不回的,家裡也沒人。”
他在這裡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低了許多:“我上初中的時候,我姐跟個男的跑了,我媽病死了,我爸心裡眼裡只有他那公司,家裡永遠都沒人,所以我不想回去。”
陳禎說完,兩個人再次沉默。
蕭慎掠過這個話題,問他:“手怎麽樣?”
陳禎像是晃了晃自己那條受傷的胳膊:“就那樣,裹著紗布挺能裝可憐,今天學校好幾個女生給我買零食。”
他們走到大路上,路燈光漸漸出現,陳禎先停腳,他側頭看一眼蕭慎,說:“行了,你回去吧。”
蕭慎以前總將他送到大路上就停步,這次卻還在繼續往前,隻說:“走吧。”
陳禎小跑兩步追上,夜半的路上行人尤其少,陳禎側著身體看蕭慎:“你不累啊?”
蕭慎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陳禎像是笑了聲,他踩在旁邊窄細的路肩上走,走著走著要掉下來,他就用沒受傷的那隻手去扶蕭慎的肩膀,他邊看路邊跟蕭慎說話:“從這到我家,走的快也要二十分鍾,你再回來就1點了。”
蕭慎問他:“你晚上都走回去?”
陳禎撐著蕭慎的肩膀從路肩上跳下來,他嗯了聲:“我也不困,晚點回去就晚點回去,我的時間多的沒處花。”
蕭慎將陳禎送到他們家別墅外,他站在原地沒再向前,說:“進去吧。”
陳禎拉了下蕭慎的手腕,說:“你先別走,等我半分鍾。”說完,陳禎就小跑著推開大門。
他說的時間很準,30秒不早不遲,他就重新出現在蕭慎的視線裡,他將山地自行車推到蕭慎面前,拍了拍座位說:“你騎回去唄。”
蕭慎說:“不用。”
他看一眼陳禎的臉,還是解釋了句:“我那不安全,有人撬鎖偷。”
說完他朝陳禎揮了下手,邊轉身邊說:“進去吧,我走了。”
那天晚上,蕭慎回去的時候確實已經凌晨1點了,睡前他在自己的床頭看見了疊嶄新的現金,現金旁邊還放了幾袋零食,除此之外,他那月租屋裡的窗戶上還多了套新鎖。
他這套屋裡確實沒放什麽東西,所以他連門窗上破掉的鎖都沒管過,這邊太亂了,就算是完好無損的門鎖也可能被人撬掉。
蕭慎站在窗邊,抬手碰了碰新打的、嵌入牆壁的鎖槽。
…
蕭慎在黑暗裡睜開眼睛來,帶著笑意的聲音恍惚還在夜色裡飄蕩,悠悠揚揚的回響在他耳邊,他從床上坐起來,偏頭看了眼床頭的時間。
他失眠已經是許多年的毛病,學生時代疲於生計,他只能利用晚上的空閑時間去打工,到現在他終於沒那麽缺錢了,卻依舊需要頻繁的值夜班,今天他罕見的得到早睡的機會,卻隻睡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轉醒。
他入睡困難,睡著後總是頻繁的做夢,這好幾年,那些夢按照時間反覆在他的大腦皮層裡上演,喜怒哀樂,全是一個人的情緒。
蕭慎再睡不著,他在凌晨出了門,然後找了家附近的酒吧坐進去。
他靠著吧台坐,有陌生的卷發女人拿著煙盒過來與他搭訕,蕭慎視線輕動,但沒有接她的東西。
時間是個不等人的東西,那個在他記憶裡反覆跳躍的人已經走了好幾年,但蕭慎走不出來,他好像被自己鎖在了原地。
最開始的時候,蕭慎覺得陳禎是又叛逆又乖的,但之後的每一天,陳禎只在他這裡加深他乖的那面,他像是從野生逐漸變成他家養的小狗,陳禎身上的野性不減,但隻信任他隻依賴他。
兩個人日漸熟悉後,陳禎依舊每天晚上來等蕭慎下班,但他開始靠在吧台裡側寫作業,他越來越安分,他不再惹事,但放在蕭慎身上若有所思的目光卻越來越多。
他開始在蕭慎面前展露出許多許多的依賴。
無聊的時候,他就坐在蕭慎的出租屋裡玩蕭慎的小靈通,蕭慎的手機上只有俄羅斯方塊,陳禎就隻玩這個,他手指快,總是把手機按鍵按的劈啪響。
走路的時候,他自己是不會好好走的,他總要從後跳到蕭慎的背上,或者綴著蕭慎的胳膊被蕭慎扯著走。
他是個實打實的少爺,但他從沒在蕭慎面前展現出那面,周末或假期他愛窩在蕭慎的出租屋裡,冬冷夏悶他一句沒提過,蕭慎吃饅頭和泡麵,他也把饅頭和泡麵吃的香,他們認識整整兩年,不管走哪都靠自己的雙腿,兩個人在一起時從沒坐過什麽交通工具。
蕭慎現在回憶起來,那會他實在是太拮據,兜裡的錢和拿到的獎學金全寄回家去,他把自己的生活水平壓縮到最低成本,陳禎什麽也沒提過,在他旁邊時,就跟著他的生活水平過。
陳禎當然也會有委屈的時候,他上高三的時候,還天天在酒吧裡跟著蕭慎熬,唯獨這個他不聽,蕭慎有天煩的把他凶了,那會陳禎哭了,他拿著蕭慎的小靈通,靠著出租屋破舊的門板,邊玩俄羅斯方塊邊哭。
蕭慎給他擦完眼淚,要送他回去,陳禎聽到這話眼淚又撲出來,他無聲的掉著眼淚,蕭慎有些沒辦法,罕見溫柔的蹲下去拍陳禎的後背。
陳禎是個脾氣尤其好的人,他那會邊哭還邊解釋說:“5年前的今天,我媽死了,我今天…不想一個人在家裡待著。”
那會蕭慎感覺自己的心尤其酸澀,他摟住了陳禎,那是他們之間第一個不算擁抱的擁抱,陳禎靠在他脖子上時,依舊還在流眼淚。
好久好久他們才分開,夏天的夜晚他們摟出滿身的汗,蕭慎仍舊能感受到陳禎用嘴唇貼了他的側頸,那時蕭慎皺著眉半天沒動,他聽見陳禎低低的聲音,陳禎說:“蕭慎,你真的挺好的。”
那天晚上陳禎頭次睡在蕭慎的破木板床上,蕭慎沒睡,他在門前陳禎愛坐的那個位置上坐了整晚,房間很小,所以就算他坐在門板上,也可以清楚的看見陳禎的臉,他就坐在那,看了陳禎整晚。
那之後他就辭掉了酒吧的工作,陳禎再來找他,他就把校園卡給陳禎,讓他去圖書館或自習室學習。
高考前陳禎心心念念要跟他確定關系,那會他一面在學業的繁重壓力下瘋狂打工賺錢,一面拿高考成績吊著陳禎。
陳禎高考後是志在必得的來找到他的,剛見面陳禎就直接在眾人面前跳到他身上,他接住陳禎,陳禎夾.著他的腰,扯著他的領口叫他“學長”,讓他不要出爾反爾。
高考後那段時間,他們過了段相當甜蜜的日子。
陳禎是個膽大又毫不扭捏的,他什麽都想嘗試,他想把蕭慎壓在圖書館的廁所裡親,他還想在出租屋裡壓著蕭慎摸,蕭慎是關系裡更年長的那方,他當然不可能由著陳禎胡來,所以他給陳禎設立許多關卡,好多好多都必須是成年之後才能做的事。
蕭慎其實計劃了挺多,那年他好不容易將家裡的債還完,他以後終於可以單純的為自己而活,他罕見的覺得自己輕松,他規劃了自己和陳禎的許多未來,最近的是他要帶剛高考完的陳禎出去放松趟,他看好了地方規劃了時間,陳禎只要人到就好。
但他根本沒等到陳禎長到18。
他始終記得最後分開時兩個人的決絕,陳禎第一次對他展示出憤怒的情緒,他消失大半個月,再見面時隻不耐煩的說要分手。
蕭慎問他是不是瘋了。
陳禎那會靠在牆壁上看他,他的表情比他第一次坐在醫院安全通道的台階上冷漠多了,他抱著胳膊偏著頭,頸間的鎖骨形狀明顯,他說:“蕭慎,我家裡人讓我出國,但那是你去不了的地方,我不可能跟你搞什麽異國戀,挺沒意思的,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