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的安靜很快又被另一個笑嘻嘻的男生打破:“哎學習委員,秦老師開學就說讓我們多照顧周、靄、同、學,可能六中的1班這麽多年都沒招過殘疾人吧,人家是有特權的,你居然敢連早飯都不讓人吃啊?”
周靄是個啞巴,還是個不合群、不討喜的陰鬱啞巴,他像是1班角落裡生長的那灘潮濕苔蘚,開學時他被父母帶到學校,班主任曾在私下裡專門跟班裡打過招呼,讓他們多照顧周靄。
但周靄實在是過於孤僻,他不接受任何人的示好、好奇或“善意”,他用冷漠的殼子阻擋萬物,開學一個月有余,他在班裡沒有參與過任何私人活動,不跟身邊的同學交流,甚至連那張臉永遠都是僵冷著沒有多余的表情。所以他不僅沒有漸漸融入班級,反而開始被1班的所有人排外針對。
旁邊的蔣文意感覺自己剛剛落了下風,所以他冷笑一聲,說話的聲音更大了:“我可沒讓他不吃早飯,他隨便吃啊,我們班這個月不是還有20分的表現分嗎?全給他拿去吃早飯扣夠不夠啊?還有,誰知道這早飯怎麽來的?啞巴還有舔狗天天給桌簍裡塞吃的呢?是你們給他送的嗎?”他邊說邊站起來朝外問全班的人。
班裡只有笑,偶爾幾個接哄的人否認,那個跟他一唱一和的男生坐在前排的桌子上轉著書道:“人家長得俊呀!又是個啞巴小可憐,不都叫他啞巴公主嗎?總有人給他送啊。”
上課預備鈴響起,調侃短暫的告一段落,周靄從進班就自顧做自己的事,這會他將分出來的各科作業分別交到課代表那裡,只有兩位課代表態度冷淡的收下,另外幾名都說已經在升旗儀式前把作業交到老師那裡:“以為你不來了,都已經跟老師報了你沒寫不交。”
對這些拒絕,周靄沒任何多余表現,隻自己拿著作業去交,出教室的時候正好在前門碰上搬著新練習冊回來的班長,班長看了一眼周靄手上眼熟的試卷,又看了一眼班裡的氛圍,將東西暫時擱在桌子上,對周靄安慰的笑了下:“老師都開會去了,辦公室現在沒人,早上升旗儀式開的著急,我作業也沒交,你給我吧,等會下課我一道給你交過去。”
太陽出來了,門口的周靄被刺得微眯眼睛,他並沒有將作業給班長,只是冷淡的搖了下頭,便轉身回位置。
有人看見,又立刻“嘖”了一聲:“看看,人家多拽啊!”
“笑死,根本不領情啊班長,你剛剛才去把這位啞巴公主從校門口領回來呢,真不知道好歹啊。開學的時候,我們還都小心翼翼對他多有照顧,結果呢,人家牛的很、屌.的很,誰都不理!他裝什麽啊裝?全班45個人,就他沒有入學成績,他也配?他到底憑什麽能被分進1班啊!”
班長發著習題冊在講台上冷聲打斷:“都說1班1班,你們這就是1班學生的素質?馬上上課了,差不多行了,再鬧你們就去秦老師面前鬧。”
正式上課的鈴聲打響,第二節課是語文課,周靄正坐在位置上上著課,突然就有滿杯深褐色的茶水從旁邊而來,全部倒在了周靄的課桌上。
盡管周靄反應很快地挪開手站起來,大杯熱燙的水依舊快速浸潤他擺在桌面上攤開的書,又順著桌子滑溜溜的邊沿撲到周靄的衣服上去。
熱氣氤氳,蔣文意慢慢放下手中空空的保溫茶杯,抬頭輕飄飄的說了句:“不好意思啊,手滑。”
周靄看都沒看他,但前後已經有人被這動靜吵鬧到,有人轉頭來掃他們一眼,講台上授課的中年女教師也停了停,抬頭問這邊是怎麽回事,混亂中,只有周靄前座的一個女生扯了厚厚一疊紙壓在他桌面上吸水。
語文老師走近後排看到他濕淋淋的前胸,也皺了眉,讓他趕緊去洗手間處理一下,周靄對老師彎頸示意謝謝,然後快速從後門離開了教室。
六中的教學樓平行排列,幾棟樓之間每層又有環廊連結。
學校的校服主藍白兩色,所以周靄胸前大片的褐色痕跡就格外顯眼,他從後門出教室,視線的余光內,對面教學樓的過道裡站著個高個男生,在學校的嚴格規矩下,男生也高調的穿著黑色上衣。
周靄沒往那邊看,直直的進了走廊盡頭的男廁所。
此時正值夏末秋初的9月底,國慶節假期前上課的最後一周,晨間的風已經帶起一絲涼意。
周靄在洗手池邊脫了長袖的校服外套,茶水熱燙量多,運動款的校服外套不厚,穿在裡面的短袖都印上黃褐色的液體,他垂著頭在水池邊搓洗外套上的茶湯,隻簡單過了遍水,又用乾燥的長袖袖口將自己短袖上的水漬蘸乾。
校園的安靜與喧囂全由時間把控,正值課堂中,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格外安靜,所以門被推開的聲音才會如此突兀。
周靄正在水池邊搓衣服,突然有人從他身後經過,帶起一陣晨間的風。
日光初升,淡金色的光躍過窗戶,灑在洗手台的白瓷磚上,也灑在周靄細長蒼白的手指間。
周靄低頭在擰外套的水,進門那個男生的黑影在面前的鏡子上一閃而過,最後停在最裡側的水龍頭前,那邊的龍頭被打開,有淅淅瀝瀝的出水聲。
但很快,洗手間外又傳來腳步聲,緊接著就又有人從門口邊說話邊快速跑進來:“靠,潯哥你尿.急啊?老李罰站罰著你都敢光明正大的跑?”怎呼的聲音非常有特色,是早上那位爆炸頭男生。
男生走姿莽撞並不看路,所以說著話,就直直撞上了門口處正擰水的周靄。
周靄剛才脫了外面的校服,此刻隻穿著短袖,猝不及防的,他的手肘被重重撞到鋒利的水池楞邊,他瞬間就感覺到粗糙瓷磚剮蹭皮膚的動靜。
第2章
“江川!”站在最裡面的男生快速出聲,聲音沉冷,直接叫停莽撞的爆炸頭男生。
爆炸頭男生轉回頭看了一眼被他撞到的周靄,也立刻回一句:“不好意思啊同學。”
周靄反而是三個人裡最平靜的,他平靜的抬起胳膊垂眼看了一眼肘部,手肘的地方刮出了大片紅色的劃痕,表層還浸出了血,他表情不動,要將手臂放到水龍頭下面去衝一衝。
但在衝水之前,他的胳膊先被趕過來的人攔了一攔,對方似是輕輕呼了口氣才說:“我先看看,然後我送你去醫務室。”
話落,男生抿唇,又補上一句:“行嗎?”
周靄慢慢轉頭,最先看見的便是對方定在他身上的黑色雙眼,很認真的眼神,與他張揚面孔不能匹配的認真,周靄在他的眼睛裡看見自己蒼白的臉。
他漠然抽開自己的手臂,隻搖了搖頭,依舊顧自在水龍頭下衝掉表面的血漬。
而在他面前的鏡子裡,旁邊的人微微垂頭,側臉線條繃直,一直盯著他的動作,兩個人後方的爆炸頭男生無比疑惑的在他們之間看來看去。
周靄沒再與他們有別的視線接觸,將擰乾的外套搭上自己的手臂,擦乾手上的水,就要離開洗手間,但走之前,他卻再次被穿黑色T恤的男生攔住:“去醫務室看看。”
周靄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那隻手,眉心有個下意識輕蹙的動作,但很快,像是察覺到他的情緒,那隻手已經撤離開來,周靄直接離開了洗手間。
晚上到家的時候,周靄推開門就看見入戶處堆積的行李箱,但家裡只有他一個人,父母可能從外地提前結束工作任務,直接趕去了醫院看望生病的小兒子。
前幾天下雨降溫,他弟弟周佑寶在樓下的花園裡玩瘋了,主食卻還是奶油冰淇淋蛋糕,所以他躲不過去一場遲來的發燒。這周父母出差,保姆昨天晚上臨時有事請一晚上假,她把周佑寶哄睡後就先離開了。
當時將近12點,周靄放下筆推門出去準備接杯水,就聽見樓下傳來小孩斷斷續續的啼哭。等推開一樓兒童房的門,周佑寶正困在夏被裡緊閉著眼睛哭,幾歲大的小孩被燒得呼吸都困難了。
把周佑寶送到醫院已經凌晨1點多,周靄昨天晚上幾乎沒怎麽睡,保姆早上才匆匆趕來交接,父母在外地同步知道,著急的又聯系上兩位護工趕來病房。
9月底,暑氣不退,但空蕩蕩的三層樓房卻浸潤冰涼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