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靄持續寫著試卷,只是對他的動作躲了躲。
陳駟流臉上的笑一直沒收,他坐在對面,仔細觀察一下周靄手肘上的淺色痕跡,才慢慢將課本擺上桌面:“來,那讓我先看看你們現在學習的進度。”
周靄這才抬了頭,把旁邊堆積的教材推過去,自從認識陳駟流,對方似乎就一直在試圖與他對接上頻道,或者是要將周靄帶進他的五彩生活裡,或者是想方設法闖入周靄的暗調世界。
周靄很不喜歡這種熱情,他隻想跟陳駟流有簡單的輔導與被輔導關系,甚至他其實並不需要別人的私人教學,但周銳誠認為他需要,周銳誠需要在這些方面表現出他作為父親這個角色的盡責,所以周靄接受了,但也隻接受最簡單的教輔關系。
國慶七天,每天幾乎過的都是同樣的內容,時間走的極快,等到周一周靄返校時,他依然在桌簍裡發現了熱燙的早餐,而時間太早,對面的那層教學樓也依然還沒亮起任何的燈。
早讀課鈴聲已經打響,周靄旁邊的座位仍舊空著,班級裡洋溢著成績出來前的浮躁熱潮,討論的聲音掩蓋在讀書聲裡,周靄獨自坐在靠窗的角落,微微低頭,目光隻安靜放在面前的書頁上。
直到早讀課快要結束,一根拐杖突然靠上了他旁邊的課桌,動靜不小,周靄的桌子都隨之震了下,但他最先感覺到的反而是空氣裡襲來的濃烈藥味,他下意識抬起頭,就看見旁邊遲來的蔣文意。
蔣文意頭髮凌亂、臉色青蒼,頰側有顯眼的淤青,一條胳膊吊著、腿上還打著厚重的石膏,儼然一副重傷剛出院的模樣。
他的身後站著的是班主任,秦老師看著他坐下,抬手拍了拍這邊的桌子,出聲嚴肅:“大家也看到了,蔣文意同學這幾天出行或學習可能不太方便,你們坐在周邊的同學,能幫的就多幫助一下,尤其是同桌,周靄,你多注意點他的情況,有事就找班長或老師。”
周靄在秦老師的目光中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旁邊的蔣文意手在桌子底下捏緊攥拳,秦老師叫出去班長,前後近處的人瞬間一擁而上圍過來,七嘴八舌的問上了。
“蔣文意,你真被那個陳潯風揍了啊?”
周靄垂頭看著課本,但眉心輕輕動了動。
“真的是21班那個陳潯風?他也太無法無天了吧,我靠,還在學校裡呢,而且那天還考著試呢…”
“人家有無法無天的資本,你們都知道啊,上周鬧那麽大,人家不還屁事沒有,聽說就給了個輕飄飄的留校察看處分。”
“你懂什麽?我聽說,這次過後,我們學校擱置兩年那游泳館有著落了,這路數是真的野啊。”
“嘿蔣文意,那他們家給你賠償了嗎?賠了你們多少啊…他真的把你摁馬桶裡揍啊?你說你嘴巴賤,你招惹他幹嘛啊?他在年級裡那麽出名,有名的混混頭頭,我不信你認不出來他——”
課本被蔣文意重重扔到桌面上,他被圍堵成人群中心,這才第一次忍耐不住的發聲:“我到底要說幾百次?我沒惹他!老子沒惹!我有病啊?最後一門考英語之前,我上個廁所的功夫我去惹他?你們都走遠點!離我遠點!能不能別圍著我?”
自始至終,周靄坐在旁邊,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課本裡,像是與旁邊獨立出來的另一個空間,毫不關心旁邊的悲喜,人群散開,蔣文意靜坐在位置上很久,突然出聲,冷笑一聲:“你是不是正看我笑話呢?”
下課鈴聲在此刻打響,班裡的學生準備著往操場走,進行這周的升旗儀式,周靄扯了扯校服的袖口站起來,掠過坐在原地的蔣文意時,他第一次停了腳步,蔣文意抬頭盯著他,目光裡是濃重的不甘,但周靄的注意力卻放在他唇邊格外嚴重些的腫脹和那顆斷牙上。
但也只有一眼,周靄就如同以往,像一個乾淨的影子,融入了人群。
在操場上隨班列隊時,日光剛好升起來,第一縷燦金色的光恰好灑在學生方陣上,周靄微微低頭避開刺眼的光,感覺到肩膀被人輕輕拍了拍。
他轉過臉,是秦老師。
秦老師歷來嚴肅的臉難得露出輕松神色:“這次月考,你是年級第一,我過來提醒你,等會上去領獎,要注意聽你的名字。”
周靄神色淡淡,隻微微朝秦老師禮貌的點了點頭,秦老師的手放在他肩膀上:“還可以,但是要繼續努力。”
周靄的表現一直如同以往,那就是沒什麽表現,僵冷蒼白的臉在日光下更加明顯,甚至他周圍聽見的同學都比他反應大,紛紛轉過頭去看他。
站在主席台上,從教導主任手裡接過象征全年級第一名的那份獎狀,周靄的視角余光裡是操場上站得整齊的學生方陣,這是他熟悉的視角,從初一開始,每次上主席台,他都能看見底下的學生。
領過獎狀,是他們班的班長作為高一年級的學生代表發言,周靄可以站上主席台無數次,領獎無數次,但這項活動卻永遠不可能是他。
初中時有一次老師安排出錯,將發言的任務排到常年穩坐第一的周靄頭上,老師都要讓周靄準備講稿時才驟然反應過來,周靄連一個字詞的聲音都從來沒有發出來過,他不可能上台流利的出聲,遑論是去發表演講。
周靄拿了獎狀就往後台走,行至一半,他的腳步卻突然有個微不可察的停頓,視線盡頭,他看見靠著後台牆面上的幾個男生,被圍著站在中間的那個人是陳潯風。
陳潯風穿著松松垮垮的校服外套,頭髮被風吹的凌亂,手上拿著兩頁薄薄的紙,側著的拳峰上有未褪的疤痕,他正低頭在看。
周靄的目光隻遠遠在他身上停留了半秒,但陳潯風很敏感,隻這麽半秒,他就已經要從那片日光裡抬眼看過來。周靄在他看過來之前收回了視線,腳步繼續往前,遠遠的就與陳潯風交錯而過。
走了領獎的程序後周靄提前回班,他獨自穿過空曠的校園,走到兩棟相對的、只靠空中走廊連結的教學樓下時,他看見花壇邊布告欄裡粘貼出來新的照片。
六中的獎懲欄靠得很近,此刻所有人都在操場那邊參加集會,教學樓下只有他自己。
他停在獎懲欄前面,視線的左側,圍著金邊的玻璃櫥窗裡,左上角是他自己放大的紅底照片,目光沉冷,死氣沉沉,面無表情的透過玻璃與自己對視。而右側,則是懲戒欄裡陳潯風放大的藍底照片,旁邊粘貼著他的處分通知,照片裡男生的目光不耐,眉心微蹙,不羈卻又張揚的看向站在此地的周靄。
校園的公共喇叭穿透力極強,就算在遠離操場的教學樓片區,周靄依舊能清晰的聽見頭頂傳來陳潯風的聲音,他正在對著全校師生做檢討。
“尊敬的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早上好。我是來自高一21班的陳潯風,今天,我懷著萬分愧疚的心情站在這裡…”
男生的語調微冷,說是在檢討,但出口語氣卻並沒有絲毫的認錯意思,周靄踩著樓梯往安靜的教學樓裡走。
背景音裡陳潯風的聲音仍舊持續不消:“我不該在上個月的月考考試期間,在最後一門英語考試之前,在五教四樓的男廁所裡與同學發生爭執,我不該在校園內行使暴力傷害同學…”
第4章
六中以教學質量出名,校內極重成績,更重獎懲。
第一次月考成績出來,周靄的照片被粘貼在兩棟教學樓間最顯眼的位置,照片底下是他幾近完美的高分。
他自然而然的在年級裡出名,成為眾人談論的對象,甚至有別班的學生故意從1班外面走過,只是為了來看他本人,而他甚至還收到了異性的表白情書,只不過他收到的方式有些不同尋常。
這周三上午的課間,他被叫到了辦公室,在秦老師的桌面上,他看到了兩張疊好的淺綠色信紙。
秦老師兩手交握,當著他把話說得隱晦:“周靄,從開學你父母把你領過來,我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個不需要老師費心的好學生。”
可能是由於周靄的特殊情況,秦老師甚至褪去了一貫的嚴格,話語間有種推心置腹的溫和:“周靄,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你肯定明白,你們還小,未來會有無限可能,老師不希望這些有的沒的影響到你,我們都對你期望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