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沾在周靄眼下,恍惚像是清澈的淚,陳潯風緊緊的皺了下眉,他長長的呼出口氣,像是在壓抑自己的情緒,他的手掌按在周靄後頸,他放輕自己沙啞的聲音,他慢慢哄著周靄說:“靄靄,寶寶,你別總是壓著自己,你哭一下,你把情緒往我身上倒,你把你的苦、你的不甘心和你的痛,都哭出來,好不好,我在這呢,我就在這裡,我們哭一場,好不好?”
陳潯風坐起來到周靄旁邊,他捧著周靄的臉,他近距離的看著周靄的眼睛,他摸著周靄的後腦杓,他說:“不害羞,哭不丟人,哭出來,寶寶,在我面前,你什麽都不要怕,好不好?”
周靄看著陳潯風眼裡的紅血絲,那些紅血絲漸漸覆蓋上一層粉色的膜,陳潯風的眼睛徹底紅了。
過程裡,周靄的表情始終平靜,他臉上粘了冰化的水,但他眼裡半點淚意也沒有,直到此刻看到陳潯風的模樣,他才輕輕皺了皺眉,周靄抬起手指,去摸陳潯風的眼角。
周靄略微頓了頓,才收回手,他垂下眼睛在手機上打字,他寫:陳潯風,我哭不出來。
寫完這句話,他在下行補充解釋似的,又寫了句:這個世界不以我為中心,世界不會給我助力,我無法掌控別人的思想和言行,我做到我能做到的最好,對我來說,這就是意義。
世界並不會圍繞著他轉,這是周靄最早明白的道理,從生而攜帶的父母,到自己的年幼多病,再到莫名其妙的被排斥和孤立,周靄沒有面臨過這個世界的鮮花,他從出生起就在失望,所以他尤其早的就明白了挫折和磨難是人生的常態。
但是陳潯風實在是太低落了,他像是陷入了情緒的死角,周靄見不得他這樣,所以他罕見的多解釋了兩句,他繼續在下面寫:在教室裡弄胡成時,被人拍攝是非常正常的可能性;我的注意力放在胡成身上,所以我沒有發現別人的拍攝;這件事是我做的,不管我當時以什麽目的出發,但從現象來看,我確實差點把他弄.死了;蔣文意拍了視頻,他總會在某個時機放出來,不是這次,也會是下次。
陳潯風垂著頭看屏幕,他頓了很久,再出口的聲音變得更沙啞,他說:“…為什麽就這麽武斷?那些老師…這麽武斷的就否定你…”
周靄的手放在陳潯風後頸,他用手指捋了捋陳潯風的頸骨,他單手在手機上打字:因為我不是特殊的,但我身上的情況是特殊的。
周靄是絕頂的刻苦和絕頂的聰明,但全國有成千上百萬的競賽生,每個走在這條路上的學生,都付出了汗和淚,所以努力和付出,是走在這條路上的本分,總會有人比他刻苦,總會有人比他聰明,在那些老師眼裡,就算周靄的成績優越,他也不是不可取代的特殊存在,但他身上出現的負面情況,卻是極為特殊的,是那349個營員身上沒有的。
進國家隊是件極其嚴肅的事情,每年進隊又被踢出來的情況並不是沒有,在越嚴肅的事情上,負責的人就會越謹慎,名額越發珍貴,也就會有更多優秀的人在替補席上等待爭搶,他們不缺人,所以他們要確保百分之百的安穩。
第72章
周靄還沒有脫身上的羽絨服,羽絨服是陳潯風剛剛在機場隨手買的,他沒怎麽選,就拿了兩件運動品牌的黑色基礎款,衣服的保暖效果很好,周靄穿到現在,已經感到有些熱了,然後陳潯風就朝他抱了過來。
陳潯風的兩隻手臂很用力的摟住他,並且將頭埋在他頸間,陳潯風像是不想再看他的解釋。
別墅裡的供暖系統持續發揮著作用,房間裡的溫度漸漸起來了,周靄穿著羽絨服被陳潯風抱著,他覺得熱,但他的手臂和上半.身都被陳潯風緊緊的錮著,所以周靄沒有動。他隻垂著眼睛去看陳潯風,看他黑色頭髮間露出來的半隻耳朵,也看他耳垂上那顆暗藍的耳釘。
隔了會,周靄才終於聽見陳潯風的聲音,低低的從他頸間傳來,陳潯風說:“…但是周靄,世界不以你為中心,我以你為中心,我想給你我所有的助力,我想讓你心想事成,我想讓你萬事都如意,所以我現在…難受。”
陳潯風就靠在周靄耳邊說話,他說話的語速很慢,像是在邊想邊說,他說:“…我不想看你的解釋,我不想看你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因為在我這裡,錯的永遠都不是你。”
這句話說完,陳潯風又安靜下來,他像是靠著周靄在調整他自己的情緒,大概十來秒後,他才再次開口:“我不逼你了周靄,所有的人好像都在逼你,我不能再逼你。”
陳潯風慢慢才從周靄身上起來,周靄終於可以動,他脫了身上的羽絨服,再抬頭時發現陳潯風又出了房間。
但陳潯風的動作相當快,隻半分鍾的功夫,他就再次端著水杯進門來,剛剛敷臉用的冰塊已經都融化了,所以這次陳潯風重新裝了小碗的冰,他坐下在周靄身邊,先將水杯遞給他,說話的聲音裡已經沒有了剛剛的低落:“喝點水,嘴巴好乾。”
周靄喝水的過程裡,陳潯風就垂著眼睛,在旁邊用毛巾纏.裹冰塊,邊弄他邊跟周靄解釋:“家裡沒有冰袋,等會我叫個外賣,再買點藥。”
周靄沒再跟陳潯風表示自己不痛,也沒有阻攔他,他隻坐在沙發上,安靜的任由陳潯風動作,傷在他臉上,陳潯風看見就會不舒服,他得讓陳潯風顧著他的傷,陳潯風的難受情緒才能釋放出來些。
陳潯風替他敷臉的動作很輕,另隻手扶著他的下巴,眼睛很認真的近距離看他的傷,直到周靄的那半邊臉變得又涼又麻時,陳潯風才終於收手,他用手指慢慢滑了滑周靄那半邊臉,他問:“涼不涼?”
周靄輕搖了搖頭。
陳潯風收好毛巾,低著頭擦小幾上融化的冰水,他邊擦邊慢聲問周靄:“你知不知道,為什麽每次我都問你餓不餓?冷不冷?渴不渴?痛不痛?”
周靄坐在原地,側著頭看陳潯風的半邊身影,沒動也沒有回應。
陳潯風慢聲說:“因為我不問你,你自己是不會說的,你從來不會說我餓了、我冷了、我困了。”陳潯風搖著頭,他重複道:“你從來不會主動說。”
陳潯風的頭髮又有點長了,劉海下落,隱隱約約的擋住他的眉眼,房間的燈開的很亮,但周靄仍然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只能聽到陳潯風的聲音,陳潯風說:“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在想,周靄,如果那年我沒走,我倆就在一處,一直在一處…那我不會讓你受那麽多的失望和欺負,我不會讓你長成現在這幅過於…堅強的模樣,堅強到,完全都不會哭了。”
陳潯風逐漸停下擦桌的動作,他知道周靄不喜歡這個話題,周靄總是理智,過去在他那裡就是過去,沒有如果也沒有假設,所以陳潯風沒有再多說,他隻重新看向周靄,問:“之後你是怎麽打算的?”
周靄低頭在手機上打字,他寫:我在六中附近租了套房。
陳潯風垂眼看周靄的手機,問他:“合同已經簽了?”
周靄輕點了點頭,在機場等陳潯風的那半個小時裡,他就已經快速的選了房簽了手續。
陳潯風捏了捏周靄的手指,問他:“有錢使嗎?”
周靄看著陳潯風的眼睛,再次點了下頭,他花錢少,讀書以來每年各種獎金和獎學金加在一起已經是個不小的數目,而離家是他早有的打算,為了給自己增加保障,他在前些年做了些理財和投資,他不求富,只求穩,所以每年進帳的穩定收益相當可觀。
除此之外,周靄名下還有些周銳誠和他外公轉給他的產權和股份,但這些東西他完全沒有碰過,走前他也沒帶走相關的產權證書。
陳潯風捋了捋周靄的胳膊,他問:“什麽時候交房,我跟你一起去。”
周靄在手機上寫:三天后。
陳潯風抿了抿唇,像是在猶豫,然後他突然抬手將旁邊的周靄抱到腿上,周靄已經相當熟悉陳潯風的這套動作,過程裡,他隻抬手扶了扶陳潯風的肩膀,抱穩後,周靄靠到陳潯風頸間,他嗅到陳潯風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可能是陳潯風總是哄著他睡覺,所以被抱住後,周靄的困意就慢慢的滋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