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靄垂著眼睛看那張滿分的數學試卷,試卷頂端寫了“周佑寶”三個字,從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來,周佑寶是在父母的愛和期望裡成長的小孩,他是聰明的,所以那年事情發生他先給周靄打電話,但他也是可憐的,因為他得到過的所有,都在一瞬間毀於一旦。
周靄已經讀大三,他現在再回想高考那年的事情,好像只有自己和陳潯風規律的學習生活,那半年他們好像就隻做了學習這一件事,但那年發生的,卻遠不止這件。
兩年前周靄的高考考得極順,高考那幾l天發生的唯一意外,大概就是他最後一場考試出來,看見的突然出現的徐麗。那時徐麗拉著周佑寶遠遠的站在對街,隻隔著密集的人流和車流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看著看著,徐麗就突兀的紅了眼睛。
高考完周靄和陳潯風什麽都沒管,先在家裡抱著睡了兩個整天,醒過來後周靄的手機上多了許多未接來電,包括警方和律師,甚至還有從不聯系他的外公,那時周靄才知道,就在他高考的那兩天,他爸爸周銳誠死了。
高三最後那半年,周靄幾乎與家裡完全脫離開關系,所以他不知道那半年徐麗和周銳誠的矛盾始終在升級,他們爆發了數不盡的爭吵,最後已經鬧到要離婚的地步,高考那兩天他們甚至在別墅裡動了手打了架,而動完手的第二天,徐麗回別墅收拾東西時,就發現周銳誠已經迫不及待的把外面的女人帶回家廝.混。
那天的徐麗看著家裡的亂象,終於徹底崩潰,她呆愣的望著那場景,有半晌都沒反應過來,她覺得眼熟,她覺得自己曾經歷過,所以她在那瞬間想起來許多,她想起自己懷孕時的孤寂,她想起周銳誠身邊來來往往的陌生女人,她想起自己曾有個孩子,她想起那個孩子身上總是燙手的溫度,她想起自己那時還很年輕…她被催眠掩蓋的記憶衝破土壤,終於緩緩複蘇,而那些記憶依舊清晰如昨,仿佛只是藏在心底,從未褪色過。
她無知無覺的念出兩個字:“…周靄。”
她想起周靄,瘦瘦小小的周靄,總是在生病的周靄,周靄是她的孩子,作為母親,她自然有愛周靄的本能,孕期時她幾次三番生出強烈的自.殺念頭,最後都是因為肚子裡的小孩,她才喚回自己的理智;但作為周銳誠的妻子,她卻恨著周銳誠,也恨著帶給她無盡痛苦的周靄。她獨自帶著周靄那年,周靄還不到一歲,她時而清醒時而偏執,偏執的時候她掐著周靄的脖子隻想把他弄.死,清醒的時候她抱著生病的周靄跟他說對不起。
徐麗呆愣的站在原地,她聽見旁邊周佑寶的哭聲,她遲鈍的轉頭看過去,然後她在周佑寶的哭聲裡想起來,周靄小時候也是會哭的,餓的時候哭,發燒難受的時候哭,重感冒咳嗽時啞著細細的嗓子都在哭,周靄天天都在哭,哭的撕心裂肺,那時她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小的嬰兒哭聲卻那麽大,所以她捏住周靄的嗓子,捂住周靄的耳朵,蒙住周靄的眼睛,再用毛巾堵住他的嘴,她覺得太煩了,她不讓周靄感知到這個世界,她也不讓周靄發出半點吵鬧的聲音。
徐麗蹙著眉,她接著自己剛才念出來的那個名字,她問對面赤.裸著上半身的周銳誠,她像是真的在好奇:“…周靄,周靄為什麽總是不說話啊?”
周銳誠剛剛被徐麗扇了一巴掌,他正對著鏡子看臉上的紅腫,聽見這句話,他特別嘲諷的笑了下:“這要問你自己啊徐麗,周靄為什麽不說話,他是個啞巴他怎麽說話?”周銳誠轉過頭來盯著徐麗的眼睛看,他一字一句說:“徐麗,你就是個瘋子,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精神病,所以好多事情你都忘了。你知道周靄是誰嗎?周靄,他是你生的兒子啊。你還記得嗎,你活生生把你兒子折磨成了個殘廢,你差點就把他折磨死了,他現在為什麽是個啞巴?”
周銳誠點了點徐麗的肩膀,冷笑一聲:“這都是拜你所賜,是你這個瘋子,把他搞成了啞巴。”周銳誠彎腰撿起扔在地上的衣服,邊往身上穿,邊厭惡的看著徐麗,他說:“你不正常,你生出來的兒子也不是個正常的玩意兒,他遺傳了你,從小就是精神病院的常客,治到現在,居然還跟個男的搞在了一起,在家門口都能抱在一起,神經病的媽有個神經病的兒子——”
周銳誠這句話並沒能說完,因為徐麗突然抬手,重重的推了他一把,他就站在二樓的欄杆邊,他個子高,身體的重心偏上,二樓的欄杆攔不住他,所以他的拖鞋在地上滑了兩滑後,他整個人就從二樓的欄杆上翻了下去,翻下去的時候,周銳誠後腦杓著地,重重砸在了大理石板上,他當場死亡,而他死的時候,上半.身那件襯衣都還沒有穿好。
這所有的一切都在周佑寶眼前發生,他眼睜睜的看著父親的出軌,看著父母撕破臉皮的決裂,他看著父親的墜落和死亡,也看著母親的麻木和冷淡。
周銳誠睜著眼睛躺在家裡的大理石地板上,大灘紅色的血從他後腦杓滲出,周佑寶站在二樓,都能聞到濃烈又陌生的血腥味。
周佑寶哭都不哭了,他抱著家裡的座機藏到了角落去,他相當聰明,所以他在司機的手機上看見周靄的電話號碼一次,就牢牢的記在了心裡,他坐在角落裡抖著手要給周靄撥電話,但按鍵的聲音剛響起,就被那邊的徐麗聽到了。
徐麗的聲音罕見的冷靜,她說:“今天是6月8號,你哥哥在考試,你別給他打電話。”
徐麗慢慢走到周佑寶面前,她彎下腰,伸出冰冷的手將周佑寶臉上的淚抹乾,她臉色相當平靜,她問周佑寶:“你想去看看你哥哥嗎?”
那天徐麗帶著周佑寶去了六中,她拉著周佑寶的手在六中等了整個下午,等到所有考生考試結束,終於等到周靄穿乾淨的校服出現在學校門口。
她們遠遠的站在路邊看周靄,徐麗在太陽底下站了整個下午,但她身上的溫度還是涼的,她拉著周佑寶,目光追著遠處的周靄的背影,她跟周佑寶說:“以後,對你哥哥好些,但你不要成為他的拖累。”
徐麗的聲音始終淡,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等到周靄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街角,徐麗才低頭看回周佑寶,她摸了摸周佑寶柔軟的發頂,說:“走吧,媽媽帶你去找外公。”
高三畢業的那個夏天,周靄身上總共發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他是那年高考名副其實、極有含金量的省狀元,六中連同市裡大張旗鼓的將他的紅榜掛了整個暑假,正式出成績前,幾l所名校就體貼的給他發來郵件,他們給出良好的條件,提前邀請周靄入學。周靄的啞巴身份再次成為眾人口裡的談資,但這次他沒得到半點鄙夷和嘲諷,他得到的,全是從不同人口裡用不同方式表達出的敬佩和讚揚,上至名校教授和領導,下至跳廣場舞的阿姨叔叔,都在誇他。
第二件事,周靄的爸爸死了,以極其不雅的狀態死在自家的別墅裡,凶手是他媽媽。
第三件事,他媽媽自首入獄了。
周靄的高考成績正式出來的那天,學校給他炸了串禮花,也是那天,周銳誠和徐麗的案子開庭,周靄沒去六中,而是低調的出現在法庭的最後一排,陳潯風拉著他的手坐在他旁邊,兩個人沉默的聽完了整場庭審。
過程裡,周靄始終戴著黑色的鴨舌帽坐在角落的暗處,但徐麗似乎還是看到了他,所以庭審結束後,周靄收到了由律師轉交給他的信件。
但他和徐麗實在沒有感情,所以徐麗好像也不知道要給他寫些什麽,她自然也說不出口那些或親密或關心的囑咐,所以她在紙上就寫了兩句話,一句是:祝賀你,希望你未來的路途順遂。
這句話的結尾處有個碩大的墨點,像是徐麗將筆停在這裡思考,然後她才在下行寫:外公會攔截關於這件事的所有消息,將社會影響降到最低,一定不會聯系到你身上。
“妻殺夫”是個但凡被曝出去就能引燃輿論的話題,而如果被曝出去,熱心網友就能“幫忙”披露出更多的細節,周靄是他們的孩子,周靄同時也是今年的省狀元,所以周靄極有可能跟他們的案子扯上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