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識道謝,又在商南明的注視下本能喝空了湯碗,不等說話,曲至星就很有眼色的接過空碗,商南明又塞了盤水果過來,姿態自然極了。
——拒絕的意思也很明顯。
失去廚房要塞指揮權的明荔枝一時茫然,盯著水果碗卻回不過神。
以前都是他站在廚房投喂大家的,怎麽現在反過來了?
正神遊天外,有力的臂膀便從身後搭了上來。
“走了小荔枝。”
祈行夜笑眯眯攬著明荔枝轉身,不容拒絕:“好寶寶的生活就是這樣的,累了吃吃了睡才好長肉。廚房就讓商商他們去打理,不會出問題的。”
他垂首向明荔枝眨了眨眼:“商商超愛你家老板,他才舍不得我死於廚房爆炸。”
明荔枝沒忍住笑了起來:“老板,哪有你這樣愛而自知的,太高調啦。”
祈行夜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膛:“被愛著當然要大聲說出來,所有人都知道商商最愛我才對~”
他順手捏了把小荔枝的腰,點點頭:“又瘦了。”
“快趁現在睡一覺,等晚飯開始我叫你。”
祈行夜笑眯眯把小荔枝推進房間:“別擔心。”
“老板,不是,我不困我嗚嗚……”
明荔枝所有抗議都被祈行夜一把捂住,強行塞進被窩裡,又把熱乎乎像個暖寶寶的小煤球從肩膀上摘下來,塞到明荔枝懷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等明荔枝再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在被子裡躺著了。
就算他之前再怎麽強調自己不累,但一回到最令人心安的地方,接觸到柔軟乾淨帶著陽光香氣的被子,身體已經先一步背叛理智放松了下來。
被壓製的疲憊頓時湧向四肢百骸,酸痛的肌肉發出抗議,不肯與床鋪分離。
明荔枝眼瞼落了落,倦意已經襲上心頭:“老板……”
他嘟囔著低語,就被祈行夜握住了手,憐愛揉了揉頭毛。
“我知道,我都知道,小荔枝。”
祈行夜輕柔帶笑的低語仿佛有某種魔力,哄著最緊繃戒備的孩子柔軟了一身刺,肯安眠在他身邊:“安心睡吧,你回家了,有我在,天塌不了。”
明荔枝握住祈行夜的手,闔了眼沉沉睡去。
祈行夜俯身注視著眉眼間滿是倦意的小荔枝,無聲歎了口氣。
他家小荔枝啊……
已經不再是明助理,明小少爺。
而是明先生——懸鏡集團第三代掌權人。
代替明鏡台,執掌懸鏡集團。
那日,為了阻止明言推導公式助力銜尾蛇,明荔枝去尋找明言,用明懸鏡死亡的真相擊垮了明言全部心理防線。
喪失了所有活下去的動力的明言,在燃燒實驗室的大火中,懷著對明懸鏡的思念和痛苦,平靜迎來死亡的降臨。
而明鏡台……
應下了弟弟的要求,折返去救小紀和紀牧然,卻遭遇了晏洺席埋伏的援兵。
明鏡台唯一來得及做的事情,就是將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送往安全之地。
然後,燃燒著火焰的金屬砸落,隔絕了實驗室內外,被明言啟動的自毀程序拒絕了所有人的進入。
明鏡台下屬的雇傭兵們目眥欲裂,卻也束手無策。
他們只能死死抱住拚命想要掙脫衝回火場的明荔枝,顫抖著心腸拒絕明荔枝的哀求,冷酷執行明鏡台最後也是最高優先級的命令。
——確保明荔枝的安全。
然後,如果我死亡……效忠明荔枝吧。
他是我存在的意義,是我的靈魂,我母親最後饋贈世界的禮物。
火焰呼嘯燃燒,金屬斷裂的聲音覆蓋了一切,聽不到實驗室裡的動靜。
明荔枝哭嚎著一聲聲喊著哥哥,撕心裂肺的悲慟。
在場所有人紅了眼。
卻也只能克制著死死留在火場外。
他們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試圖撲滅這場大火,又忍不住期待著那道身影可以走出火海,走向他們。
一如既往的從容平靜,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那可是明先生,是創造過無數奇跡神話、謀算縱深,甚至能反手坑了晏洺席,與未來科技集團旗鼓相當的明鏡台。
沒有他做不到之事,沒有他贏不下的局。明懸鏡死後,明鏡台成為了明家的中流砥柱,為世人所知。
那樣的人物……明先生,怎麽會……
所有人心中都升騰著同樣的乞求,焦急盼望著那人能從火場裡走出來,笑著告訴他們,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直到大火熄滅,燒焦的斷壁殘垣間一片焦黑泥濘,曾經最頂尖精密的實驗室化作廢墟。
明鏡台,卻始終沒有出現。
站在火場邊緣的明荔枝頓時腿一軟,幾乎跌倒在地,全靠身邊的雇傭兵支撐身軀。
明鏡台留下的隨行秘書擔憂刺激太大,想將明荔枝先行送回去,實驗室遺址交給他們來處理。
卻被明荔枝乾脆拒絕。
他推開了身邊人,踉踉蹌蹌衝進化為焦黑的廢墟,倉皇無助的喊著哥哥。
可心中最後一絲僥幸,卻在死寂無聲中,慢慢熄滅。
沒有。
哪裡都沒有。
入目所及之處,是剩下一地狼藉,不見任何明鏡台的身影。
哪怕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
雇傭兵們在廢墟中挖出了不少焦黑屍骸,但一一辨認過去,卻都是實驗室守衛和晏洺席埋伏的援兵。
清理到最後,也沒有發現明言或者明鏡台的遺骸。
只剩下一副碎裂的金絲眼鏡,靜靜躺在水窪裡。
明荔枝垂首站在廢墟間,散落的發絲落下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天空下起了大雨,匯聚在下頷又滴落。
不知是雨,還是眼淚。
往日活力朝氣的明荔枝站在那裡,仿佛一尊失去了生命的雕塑,慢慢褪去色彩,變成黑白灰的陰影。
他慢慢俯下身,修長手指輕輕從水窪中拾起那副曾屬於明鏡台的眼鏡,仿佛還殘留著明鏡台的體溫,看到他的笑容。
他說,哥哥,回家吧。
我來帶你……回家了。
不論旁人如何勸說,明荔枝都執拗的守在廢墟旁,不肯放棄的讓一批一批人進入廢墟,地毯式的徹底挖掘,掘地三尺也絕不放過一絲一毫。
他堅信他的哥哥在等他。
……不論生死。
懸鏡集團的力量在迅速湧向這裡,祈行夜的朋友們也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商南明也派了武裝守衛帶著頂尖設備前來協助搜查。
埋葬著明言和明鏡台的廢墟,成為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可就連一粒沙塵都不放過的搜查,卻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搜救人員們面對著明荔枝期待的眼睛,不忍心的緩緩搖頭,歎息著說抱歉。
明荔枝眼眸裡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沉寂如夜色。
科研院說,可能是人已經燒成灰燼了。
畢竟是高精度實驗室,為了能燒毀一切有用的東西,自毀程序引發的大火是能夠融化所有金屬的超高溫。人在其中,宛如焚化爐。
如果沒有找到遺體,倒也……可能。
伊芙波娃說著說著,卻在瞥見明荔枝木然冰冷的面容後,不忍放下文件,抱住了他。
明荔枝此生目睹過三次死亡。
第一次,是他還是嬰孩時,會給他唱好聽的安眠曲的母親,就死在他面前,血液迸濺在繈褓上。
從那之後,無眠的夜晚,再也不會有母親溫柔安心的懷抱和歌聲。
但有人俯下身,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還是個小少年的明鏡台,堅定向他承諾,自己一定會保護好他——不惜一切代價,不論自己生死。
第二次,明荔枝親手擊垮了明言的精神,在憤怒與痛苦中,他在世界的天平兩端做出了抉擇。為了世界,明言必須死,只有他死亡,才會讓晏洺席放棄希望。
他看著明言在自己面前崩潰悲怮,知道父親絕不會獨活。
第三次,明荔枝看到火焰明亮,明鏡台在向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