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官報告,目標在頂樓,但對方有大量重型武器,難以輕易靠近。
祈行夜以最快的速度衝到百層高的樓頂,通往樓頂露台的門前,他頓了下,才平複了一下呼吸,伸出手,緩緩推開大門。
秋日天空高遠,狂風從高樓之上烈烈呼嘯。
而白襯衫的青年聞聲倉惶轉身,回眸看來,清雋乾淨的臉上帶著未乾的淚痕,眼眸在晴朗天空下明亮,可漣漣淚光卻如破碎的光影。
是……失蹤許久的楓映堂。
祈行夜緩緩睜大了眼眸。
但與此同時,他也看清了楓映堂背後的人。
晏洺席。
晏洺席就站在距離楓映堂不足一米遠之地,抓著楓映堂的手腕,回落的薄唇似乎剛剛才與楓映堂說過什麽,微蹙的深邃眉眼間,是祈行夜熟悉的狠厲決絕。
而在露台四周,是全副武裝的雇傭兵們,數不清的槍口黑洞洞的防范敵襲。
在晏洺席身後,寫字樓外的天空,是盤旋的直升機,以及懸掛的重型機槍。
即便晏洺席舍棄了一切,但他始終是危險的存在,在他身邊,總是有數不清的追隨者前赴後繼,為了保護他而戰。
祈行夜看向晏洺席的同時,晏洺席也看到了他。
下一秒,槍械驟然開火。
“晏洺席!”
楓映堂不可置信的驚呼,試圖阻止。
對晏洺席早有防備的祈行夜身形敏捷,迅速矮身躲過的同時,順勢滑向不遠處的掩體,從戰術背帶中抽出槍械。
他邊向雇傭兵開槍回擊,火力壓製,邊迅速向商南明傳遞頂樓的情況,要求他不要靠近頂樓——危險。
“不必。”
商南明的聲音卻依舊平靜:“我已經到了。”
說話間,商南明修長挺拔的身姿,已經緩緩從頂樓的門後出現,進入幾人視野中。
“如果晏洺席有膽量向我開槍,那就讓他試試。”
商南明冰冷目光直直看向晏洺席,兩人遙遙對峙,威勢凜冽:“我保證,他得不到他想要的一切。”
距離之近,足夠晏洺席清晰聽到商南明的話語。
但他卻沒有放棄,反而勾起了唇角,然後……舉起手中槍械。
槍口對準商南明。
修長手指落在扳機上,緩緩勾動——
祈行夜倏地睜大眼眸,仿佛連時間也在被晏洺席扣下的扳機中,被無限拉長。
他心跳空了一拍,迅速撲向商南明,一手拽住他的臂膀將他護在自己身後,一手舉槍回擊。
“砰!”
子彈卻撲了個空。
晏洺席的子彈,嵌在商南明身後的牆上。
而晏洺席……
有人比祈行夜更快一步。
——楓映堂手裡的刀,深深扎進晏洺席的胸口。
空氣也仿佛靜止了一瞬。
殷紅血液迅速蔓延,染紅了晏洺席的衣衫。
他勾了勾唇角,修長手掌攬住眼前楓映堂的脖頸,將他帶向自己,頭抵著頭,他在笑,恣肆而輕松,像是一塊巨石終於落了地。
血液從唇邊蜿蜒流淌下落,晏洺席卻毫不在意。
被血液染紅的薄唇豔麗到刺目,一開一合,他笑著向楓映堂說了最後的話語。
然後,他松開手,仰身向後,任由自己墜落向地面。
眉眼含笑。
“嘭——!”
晏洺席墜地的那一瞬間,頂樓四周的雇傭兵們終於在短暫迅速的變故之後,反應過來他們需要保護的人,竟然就在他們眼前死去。
憤怒和槍炮同時嘶吼,槍林彈雨間,火光燃燒飛濺。
祈行夜想要穿過子彈奔向楓映堂,但有頂樓外直升機的火力壓製,讓他一時間難以穿越過白熱化的戰局。
而被子彈隔絕開的楓映堂和晏洺席,仿佛身在另一個世界。
此刻,無人能夠打擾他們的獨處。
血液在晏洺席身下蔓延,他胸膛的起伏越來越微弱,生機在從他身上流失。
深深刺進他心臟的刀,好像還殘留著楓映堂的溫度。
那是釘死他罪孽的十字架,昭示他的錯誤與失敗。
晏洺席卻在笑。
楓映堂僵立原地,眸光劇烈晃動著破碎,他連呼吸都幾乎遺忘,緩緩俯身單膝跪在晏洺席身邊。
“為……什麽?”
尚帶著溫度的血液染紅了他的衣角,張狂的紅色肆意入侵純白,霸佔所有色彩。
楓映堂不可置信:“晏洺席,你瘋了嗎?你……”
他想要怒罵,他想要控訴晏洺席對自己的傷害,自己的委屈和恐懼。
可就在他開口之前,靈魂卻先一步背叛了他自己。
楓映堂紅了眼圈,喉間酸澀難言,他慌忙伸手向晏洺席想要捂住他的傷口,製止噴薄的血液。
卻被晏洺席輕輕圈住了手腕。
他緩緩搖頭,仰頭看向楓映堂的眼眸裡,帶著最後的無限眷戀。
太陽很好。
秋日的陽光,總是來得格外耀眼晴朗,令人想要愛著這個世界,不願舍棄他的太陽。
但是不行。
不行啊……
太陽不屬於黑暗。
只有人們見識過黑暗的恐懼,才會熱烈讚美太陽的燦爛。當黎明將要來臨,黑暗要將世界還給太陽。
晏洺席深深注視著眼前的楓映堂,用力到像是想要將他印刻在自己的靈魂上。
但最後,他還是一聲歎息。
“糖糖……映堂。”
晏洺席緩緩抬起已經無力的手臂,沾染著血液的指腹從楓映堂臉頰上劃過,想要為他拭去滑落眼角的眼淚。
“別哭,為我的死亡,笑一笑吧。”
晏洺席顫了顫眼睫,仿佛是被困的蝴蝶,努力振動華美的羽翼,卻也飛不出實驗室的玻璃罐。
他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從此刻,你自由了……”
“我把,屬於你的世界,和榮耀,還給你。”
“糖糖…………”
手掌重重落了下去。
沾著血的指腹從楓映堂微涼的臉頰上劃過,留下長長一道血痕。
然後,砸進血泊中。
晏洺席笑著闔上了眼眸。
在秋日晴朗的天空下,燦爛的日光中,在楓映堂的注視裡……他停止了呼吸。
他來人間走過一遭,本已心灰意冷,以為無人愛他。
卻不曾想,還有一份溫暖願意守望於他。
從沒得到過愛的怪物小心翼翼的珍藏溫暖,喜歡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放,怪物在黑暗中獨行了太久,沒有人教過它愛,也沒人告訴它要如何愛人。
只有敵人告訴他——你錯了。你曾有過最好的一份愛,卻被你親手舍棄。
——晏洺席,楓映堂愛你。可你是個沒有心的怪物,不值得他的愛。
於是,在理想崩塌之際,怪物站在黑暗裡,獨自思索許久。
他決定以自己的方法,回報獲得的這份愛。
對不起,我搶走了你的世界,黯淡了你的榮耀。
所以,我還給你——用我的一切。
我歸還你的世界。
歸還你的榮耀。
——在我的死亡之上。
楓映堂跪倒在晏洺席身邊,呼吸不能,言語不能,天光刺眼令他眩暈。
他不敢伸手去觸碰,更不敢去確認。
那個晏洺席……
那個可惡的,該死的,令他無比憎惡的晏洺席……死了嗎?
他親手,將匕首送進了晏洺席的心臟,殺死了他。
似乎,大仇得報,一切塵埃落定。
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但為什麽,他沒辦法笑出來?為什麽,他不開心?
只有心下空落落的惶然,痛到難以忍受,眼淚無法抑製的從眼角滑落。
似乎有什麽,也隨著晏洺席一起消失了。
從他的靈魂中抽離。
“晏洺席。”
“洺席……?”
楓映堂顫抖著俯身,伸手抱住晏洺席的屍體。